《灯下有归人》
顾照微是在第二日午后进城的。
她没有选择深夜,也没有走她最熟悉的南门,而是绕了半座城,从东面的宣平门进去。五年前她还是夜鸮的时候,出入最多的便是南门,知道那里什么时候换值,哪一班军士查得仔细,哪一班只要路引和货单对得上便懒得多问。她心里明白,若那些人真是冲着夜鸮来的,她从前的习惯便不再是便利,而是别人等她的地方。宣平门最大,最显眼,但对她而言确实最不可能走的地方,她反而堂而皇之的进去,没有人想到当年肃杀的夜鸮是一个皮肤粗糙,低眉顺目,见人先低头的农妇。
进城以后,顾照微才发现自己记忆里的京城已经改变了,此去经年,好像变化也是正常的。
城门旁的羊汤铺子还在,掌柜却换了人;原来卖胡饼的地方成了,杂货铺,街口那棵歪槐也不见了,旧址旁新起了一座两层酒楼。街上依旧热闹,运货的车从她身边慢慢过去,妇人站在铺子门前挑布,几个刚散学的孩子追着跑过长街,远处还有人为了两文钱同卖梨的小贩争得面红耳赤。五年前死过多少人,似乎与这些都没有关系,京城仍旧照自己的规矩过日子,没有人会记得过去,也包括旧人。
顾照微只站了一会儿,便继续往前走。
小满已经被带走两日,她没有时间重新认识这座城,也没有时间去管五年前留下的那些人如今都在做什么。她一路追到京城,真正把方向从临川驿扳回来的并不是车辙,而是那个本不该重新出现的乌鸦吞月。
五年前,她只见过那个纹记一次。那一次之后,一座宅子里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
当年顾照微没有问第二拨进去的是什么人,也没有资格问。绣衣司办差,夜鸮只需要知道自己该杀谁、该去哪里,至于一道命令从什么地方来,又经过了多少人的手,从来不在她应该知道的范围里。
那一夜,她接到的命令是一个不留。
她原本也照做了,直到在后院一扇倒下的屏风后面,看见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孩子太小,哭声都没有多少力气,一只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胡乱抓着。顾照微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最后没有动刀,只把屏风往里推了推,又扯过旧帘遮住她,当作自己从来没有看见。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襁褓中的孩子,活下来也是老天不收。
她原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直到第二拨人进来,先封住她原定撤离的后门,又守住了另外两处出口。顾照微站在檐下,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他们不是来接手的,他们是来灭口的。
宅子里剩下的人要死,她也要死。
顾照微本来可以一个人走。西墙后还有一条没有记在方位图上的窄道,那是柳见春告诉她的,没有人知道这里。可她退到后院时,又听见了屏风后那一点微弱的哭声。
她停了一瞬,还是转身回去,把孩子抱了起来。
东厢已经起火。顾照微取下腰牌和办差时的外衣,一并留在火里,刀也扔在了一个尸体旁。随后她抱着孩子从西墙窄道出去,没有回绣衣司,也没有去找任何认识的人。
天亮以前,她换掉衣裳,重新梳过头发,也换了一个身份。
绣衣司教过她怎样成为别人,怎样让一个本来存在的人从世上消失,却没有教过她,怎样抱着一个孩子一起消失。
后来所有人都知道,那一夜没有留下活口。
夜鸮也死在了里面。只有顾照微知道,她从那场火里走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现在的刀不是她当年的刀,杀手有趁手的兵器没有错,但对顾照微而言,总有一个备份,这也是她能九死一生活下来的原因。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她这些年没有查,是自己也猜到了,第二批人肯定和崔玄策有关。
五年前绣衣司真正掌事的人,这个机构也是他一手创立。顾照微领过的那些差事,大多从他手里下来。
那时候的顾照微从没问过,他又是在替谁办事。
崔府仍在承安坊。
顾照微在附近走了一圈。五年前承安坊没有这么多铺面,如今坊口添了药铺和茶肆,原本狭窄的巷子也拓宽了些;崔府正门倒没有太大变化,匾额重新上过漆,门前石阶被这些年的脚步磨得更平,两个门房都不是她认识的人。
西墙外那棵海棠却已经没了,那是孟铁衣最喜欢的花树,那时候她们还笑她,最冷硬的人喜欢最柔软的花。
顾照微站在巷口看了片刻。
从前夜里回府复命,她很少走正门,那棵海棠树离墙近,最粗的一根枝桠正好越过墙头,她每次进去的时候,总是摘一枝海棠给孟铁衣。这习惯崔玄策知道,府里的护卫也知道,所以那一段墙在某些时辰甚至不会有人巡。
如今树被砍了,墙也重新修高。她沿着巷子继续往前,走到书房后面时,脚步却慢了一下。
那扇窗还在。
五年前窗栓有些歪,从里面扣上以后总会留下一点缝隙,顾照微有一次深夜回来,便是从那里挑开窗栓进去的。后来崔玄策知道了,也没有让人修。
五年过去,所有都变了,偏偏这扇窗还留着。
顾照微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太方便的路,往往不是路。
她施施然离开,就像一个找活干的农妇,低着头夹着小小的包袱。
暮鼓过后,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崔府正门落锁,后院几处灯火也陆续熄下去。顾照微等了两轮巡夜的人,才从东侧一段新修的院墙翻进去。
落地的地方原来是片花圃,如今种了一小片竹子,风吹过时叶片相擦,正好盖住衣料掠过墙面的轻响。顾照微没有急着往里走,她在竹影里等了一阵,看清两拨护院经过的间隔,才沿着阴影往书房方向去。
崔府里面比外面变得更多。从前能直接通往书房的廊道中间多了一道门,假山旁边也新修了小亭,她不得不绕路;五年前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如今只能告诉她这里曾经是什么,却不能再告诉她应该怎么走。好在崔亦策是个懒人,只是改了装饰,并没有改编原有的结构,书房还在原来的位置。
顾照微走得更慢。越接近书房,她反而越安静。
她在窗外蹲了很久,甚至用小石子敲了下窗子,然后又学了猫叫,书房内都没有任何动静。她看着开的新窗,但还是从旧窗进去了。新窗后有什么她不知道,但旧窗,她知道哪里可以逃出去。
屋里没有点灯,却有很淡的墨味和茶气。顾照微落地以后先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人,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陈设。崔玄策从前不喜欢别人挪动他的东西,如今书案和卷柜却都换了位置,东墙甚至多了一架专放公文的矮柜。
崔玄策若还是从前的崔玄策,就不会把真正要紧的东西放在最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她先看了炭盆。
九月天气还没有冷到需要生炭,盆底却留着新烧过的纸灰。顾照微蹲下来,从边缘夹起一小片没有烧尽的纸,纸角已经焦黑,只剩下半行字。
其中三个还能辨认——秦文远。
顾照微的手停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名字,但她查过被人带走的那个姑娘叫秦姑娘。
仅凭一个姓,还不能说明什么。
顾照微把纸片放回原处,没有动它原来的位置。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她退进书架后的阴影,屏住呼吸,以前柳见春说过,只要顾照微想装死,没有人知道她还是个活人。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崔府管事的衣裳,没有掌灯,显然对这里十分熟悉。他走到矮柜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进去,又抽走另一张,随后锁好柜门。回身看到炭火盆,又点燃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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