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有归人》
第二章乌鸦吞月
广源钱庄和朱雀坊隔着两条巷子,街道明显比朱雀坊宽敞热闹。顾照微到广源钱庄时,街上陆陆续续人多了起来。
昨夜落过一阵很轻的雨,屋瓦被洗得发青,檐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长街上方的天倒是难得清透,云被风推得很高,两只灰雀在地上溜达,一只偶尔低头啄着翅下的羽毛,另一只警惕地看着底下来往的人。
钱庄门前的青石板还湿着,隔壁布庄刚卸下一车新布,伙计扛着布匹进进出出,惊得那两只灰雀扑棱一声飞起来,掠过酒旗,很快便没了影。
阿顺正蹲在门槛边解一串打了死结的铜钱,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顾照微,立刻笑道:“顾娘子,今日倒早。”
顾照微跨过门槛,顺手把阿顺的铜钱拿过来,很快速地解开递过去。
顾照微一如往常冷淡:“昨日晚了。”
阿顺的目光跟着她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顿时深了些:“顾娘子手巧。小满的桂花糕呢?今日记得买吧?”
顾照微脚下一顿。
早上出门前,小满已经念了三遍,临进蒙学还隔着老远喊了一声,生怕顾照微忘记。
顾照微想到小满的脸,脸有点暖意。
顾照微看了阿顺一眼:“你今日很闲?”
阿顺立刻低下头,重新拿出一串死结的钱较劲儿:“忙。特别忙。”
顾照微没理他,转身先去后院净了手,柜后已经摆好了昨日封存的账册。顾照微将袖口往上折了一寸,自然而然的眼睛看了下窗子,这才从案下取出一把算盘。算盘已经很旧了,乌木框被年月磨得发亮,几颗算珠颜色深浅不一,仔细看有一颗裂过一道细纹。裂纹很早便被人修过,只是修得算不上好,细看时仍能瞧见一道浅浅的痕。
她刚进广源钱庄的时候,周掌柜原本给她备了新的,木框新,算珠也齐整,拨起来又轻又脆。顾照微试了两下,却没要,第二天就带来了这把。
周掌柜当时看了半天,实在没看出这把旧东西哪里值得留,便问她:“新的不要?”
顾照微拨了拨第三档那颗裂过的珠子。
“不要。”
“这个都裂了。”
“顺手。”
周掌柜伸手拨了一下,嫌弃道:“涩。”
顾照微把算盘从他手底下拿回来,只是径自低头开始看账册。
渐渐地大家都知道顾娘子话不多,但每一句话都有用,而且她不太喜欢和人近距离相处,尤其是这把算盘,她爱护的紧。
阿顺刚来钱庄的时候不知道规矩,有一回随手拿她的算盘,顾照微回来以后站在柜前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阿顺却莫名觉得有股子杀气,后背生冷,当即把算盘放回原处,从此再没碰过。
三年下来,哪一颗珠子轻,哪一颗略涩,哪一档推到底时会比旁边多响半声,顾照微闭着眼睛也知道。
尤其周掌柜嫌弃涩的那一颗,她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周掌柜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往来账。他走到顾照微案前,也不说话,啪”地一声把账册压在她面前。
顾照微闻声抬了抬眼。
周掌柜看着她:“去年跟我说,一月一两二钱够了。”
顾照微抬眼看着周掌柜,神色十分自然:“去年小满四岁。”
周掌柜一时没跟上她的道理,站在柜前愣了愣:“她今年五岁,跟你涨工钱有什么关系?”
“吃得多了。”
顾照微答完并不看周掌柜神色,继续低头,手里的账册已经翻过一页。
周掌柜盯着她,像是很想从这句话里挑出点毛病。可想了半天,又觉得一个五岁的孩子确实比四岁时吃得多,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驳起。
恰好外头有人进来兑钱。
阿顺接过票,隔着柜台递进来,顾照微只扫了一眼,便用两根手指压住票角,重新推了回去。
“刘记今日兑银,不照旧例。”顾照微看了一眼票上的数,“昨日银价已经变了。”
阿顺应了一声,拿着票转身去招呼客人。
等人走了,顾照微才发现周掌柜还站在自己跟前。她抬起脸:“掌柜还有事?”
“有。”周掌柜用手指敲了敲刚才那本账,脸色不大好看,“给我找错。”
顾照微看了一眼账册,又看他:“找错加钱。”
周掌柜气笑了:“你先找。”
顾照微没跟他争。顾照微了解周掌柜,虽然抠门,但人拎得清,只要自己对他有用,这月银肯定是给涨的,现在让找错,无非是要他心里舒服点。
钱庄里很快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铜钱落在木柜上清脆,银剪咬开碎银时略显沉闷,柜外有人压低嗓子谈借钱的期限,柜内算盘珠则一阵接一阵地碰着木梁。
门外车马人声来来去去,到了这一方柜台后面,仿佛都被摊开的账纸收拢起来,最后只剩下清清楚楚的账目。
顾照右手拨着算盘,左手食指沿账目往下滑。没过多久,她的指尖先后停在三处。
“东城孙家的息多算六钱;何记上月十九还过三两本金,这里没销;前日绸缎庄兑银,七写成了九成。”
周掌柜原本还抱着手站在旁边,听到第三处,已经把旧票抽出来,一张张核过去。
核到最后,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半晌才抬头:“你怎么这么快?”
顾照微正把算盘上的数归回去,闻言看了他一眼:“这是您当时雇我的理由吧。别问为什么,天生的。”
周掌柜一时无话。
顾照微却已经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每个月多二钱。”
“凭什么?”
“天生的贵。”
柜外的阿顺正背对着他们整理铜钱,肩膀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周掌柜瞪了顾照微半天,到底还是从袖里摸出二钱银子,重重拍在案上:“迟早叫你把我这钱庄算走。”
顾照微把银子收得很快,低头放进钱袋里:“那不能。”
周掌柜冷笑:“怎么,嫌小?”
“仰仗掌柜赏饭吃。”
这回阿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掌柜回头瞪他,他立刻抱着铜钱串往前柜去了,只是走得太急,门槛差点绊住脚。
日头渐渐升高,门前酒旗的影子也从街心挪到了檐下。
顾照微坐在柜台一明一暗的交界处,低头落账。她在这里已经三年,知道哪块柜板到了冬日会微微翘起来,知道阿顺每逢月底总要少串一枚铜钱,也知道周掌柜骂人最凶的时候,多半不是生气,是心疼银子。
周掌柜嘴硬,阿顺话多,后院烧水的刘婶总嫌她午饭吃得少。
三年说长不长,却足够把许多事情变成习惯。日子算不上富裕,却已经有了自己的纹路,偶尔顾照微也会发呆,她好像觉得现在就是她所有的一切,一直以来就是应该这样生活。
午时,刘婶从后院送来一壶热水,顺手把窗撑开一些。
刘婶:“顾娘子,这窗子总是坏,拴不住,冬天了一定要修修,别吹到你。”
顾照微抬头看了看窗外,眼睛里一丝狡黠轻轻闪过。
外头的云散了,天蓝得干净,几片梧桐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颜色略浅的背面。
顾照微掰开早晨剩下的炊饼,只吃了一半,另一半重新用油纸包好。
阿顺刚从前柜回来,看见她的动作便知道是什么意思,靠在柜边问:“另一半又留着?”
顾照微把油纸折好:“嗯。”
“都冷成这样了,你晚上怎么吃?”
“回去蒸一蒸就热了。”
阿顺啧了一声,看着她把那半块炊饼仔细塞进袖中:“顾娘子,你是真省。”
顾照微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刘婶打了下阿顺,“你懂什么,养孩子费钱。”
阿顺没养过孩子,不大懂这句话,只觉得顾娘子的钱袋像漏了个看不见的洞。束脩、纸墨、鞋袜、药钱,什么都能往里掉;偏偏轮到她自己,一件青布衫能穿好几年,袖口补了又补,仿佛只要还能遮风,就没有换的必要。
他正想再说两句,隔壁布庄门前忽然传来一阵骂声。一个满身酒气的汉子正堵在布庄门口,抬手拍着门板讨说法,嘴里骂得越来越难听。布庄掌柜躲着没出来,倒是惹得半条街的人都探头往那边看。
阿顺自然也没忍住,刚迈出半步,就听身后顾照微开口:“别出去。”
她声音不高,甚至没有抬头。
阿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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