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宿敌骗去和亲后》
天幕低沉,边境的风嘶吼。
怒扬的蹄铁逼近,裹着铁锈味,掀起一层浩荡的沙浪,越织越密。
凤明淮勒住缰绳,微微眯起眼来,望向前方。
“咚咚咚!”
来了——
身着戎装的剽悍异族挟着杀意,勒马停住。
为首之人手持长刀,面戴狼首面具,跨骑青骢。以轻甲束身,腰配坠绿松与宝石的镶金宽皮带,挂弯刀、箭囊,尤显阔身挺拔。
正是赫连钺。
迎战将士不作声地扫视他,见其肩头立着一只金环眼乌鹰,马下几只瘦狼饿意犹甚,此刻正贴着地面呲牙、虎视逼近——更衬的其人神威可怖。
黑云压城,惊雷自头顶滚过……
两军僵持不动,风声灌进铁甲,呜呜作响。
那双金眸照过来,似饶有兴致——只见这青年鬓容不乱,半张面具遮住脸,可见粉唇白齿。此刻正手持长戟,驭金羁白马。银甲若雪,偏挂一道浓烈赤披在风中飘扬,漫天昏色里,格外的惹眼……
赫连钺不自觉将视线从肩吞往下扫,一道玉带束腰,衬得身形清烈而瘦削。
嗬,好窄的腰,也不知经不经得起自己一刀。
他压住那声冷淡轻笑,面具下的声音低沉。
——“瞧你,眼生。”
凤明淮冷眼定住,缓缓拿指腹摩挲着长戟。
忽然,他扬起手来、朗然一笑。
薄唇猛然吐出一个字,权当作回答:
“杀!”
两年来,楼兰异族屡战屡胜,将大庆打得节节退败。
接任主将的第一仗,凤明淮亲自迎战,誓要将楼兰打痛——
他出手利落干脆,杀招频频,瘦削的身躯之中,是无尽的浓烈恨意。
厮缠打斗中,银袍很快便溅满赤烈的血花。
他咬住赫连钺不放,抬手出招,便将长戟狠狠扎进他的左肩!趁他吃痛瞬间,凤明淮拔戟、将利刃横扫向侧,刀锋便狠戾地贴着人喉咙滑过去。
赫连钺惊心,顾不得疼,忙闪身回避,以长刀回劈,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去。
湛然杀意流露在那双琥珀金的双眸之中。
凤明淮不追,见他收刀御马避开、将要调转回击,当机立断,从背后抽箭射出!
哪有半分情面可讲?全是置他于死地的恨意。利箭破风扎进大腿——只听得闷哼一声,赫连钺不避,反而疾驰奔回,与他继续血战厮缠。
天云怒滚,惊雷长劈。
血雨腥风之中,刀与戟都砍杀得卷了刃。
狼首金面下的眼神如刀,狠厉而幽深。赫连钺抬手抛开长刀,猛地御马贴身擦过,以腰间弯刀出鞘袭马!坐骑受惊,飞扬抬蹄,将凤明淮抛落——
那双手脱力被甩开!
坠马砸下去、力道极重,后腰猛然袭来一阵剧痛。眼见青骢踏蹄而来,凤明淮忍痛,急忙滚身避开。
赫连钺冷笑,追下马杀他。
两人近身肉搏。
赫连钺惯用弯刀、欲要割他喉咙——却不知生死关头,那单薄肉身何以迸发出如此激昂的力道。凤明淮狠拳砸在他胸口伤患处,缠打躲过杀招。
赫连钺舌底溢出浓重腥甜,反手回击,弯刀滑偏砍在他大腿上。
不知缠斗了多久,只将眼睫一眨,便滚落浓稠血珠。再后来,黏得几乎睁不开眼。
暴雨如注。
只剩漫天的红,粗重而艰难的喘息,脱离而坠落的手。
……
这一仗,大庆惨胜,死伤过半,却打出了两年未曾有过的威风,将敌军前营反逼退三十里。
大庆主将帐里。
几个副将挑眉对视,在诡异氛围里流转的眼神玩味,对这场胜仗的态度颇显暧昧。
他们充耳不闻军医的慌乱,只将视线定在沙旗上,端坐饮茶。杯中溢出香雾萦绕,直到银鬓那位嘴角涌出点微笑,刮着茶沫轻吹,而后气定神闲地开口:
“老兄,头一仗。有意思。”
“往后,就怕咱们该让贤了?”
“呵,好么,那也得看圣上和殿下的意思。”
“这……可不好说吧。”
“当日甄氏倒台的下场,你又不是不知。树倒猢狲散,他?能成什么气候?”
“……”
凤明淮意识昏沉,耳边响着细碎的冷笑。
阖眼前的最后一抹红,烧得艳丽如火,记忆里那个沁在浓重血色里的黄昏,再度将他笼罩……
当年那道圣旨言辞尖厉,甄氏勾结前朝乱党,伙同甄岳,意欲起兵篡国。
听闻长兄甄岳惨遭诛杀,知道陈辩不能、已再无回寰之地,甄氏为了不连累子女,于长宫悬颈自绝。
宫殿外是席卷的风雪;殿里挂在白绫之上的,是一具枯瘦美丽的尸身。
凤明淮那颗心困在那个黄昏里,一坠再坠,他双手颤抖着,隔着那道宫墙,那片虚空,一次次去捧住她。
庆历三十二年,春满人间。
为母妃甄氏服丧已一年有余。
当年盛宠在外,春熙宫车水马龙,如今,这死寂的庭院却再无人造访。角落玉砖碎裂,自缝隙里枯落的草芽,在春日里迸发出绿色,嫩芽柔弱地摇晃着。
凤明淮默然不语。
殿里躬身的仕官声音很低,再度提醒:“如今屡战屡败,前线业已告急,当年将军打下的寸土,怕是要丢干净了。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何为?”
廊下的一只旧笼里鹦鹉抖着翅膀跳跃,鸣啾着将头歪过来。
凤明淮站在窗前,望着荒芜野绿,轻轻叹了口气,“如今戴罪之身,又能有何为?”
“当日将军含冤,殿下便不想为将军洗刷罪名?”那仕官抬起脸来,盯着他的背影看,神色凝重:“将军有恩于我,若是殿下肯振作起来,重整……”
凤明淮抬起手来,示意他不必再说。
仕官走近一步,急切道:“难道殿下甘心寄身冷宫、就此葬送前程吗?……”
“大人说话,该谨慎些。”凤明淮平静开口,眼珠轻轻滚了一下,“得父皇怜悯,苟全性命已是恩赐。前尘,又何必再问。”
“殿下啊!”
热切的一句话,哽在喉咙里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来。
仕官眼底流露着失望,欲言又止地点了头,“是……是下官妄言。今日为琐事惊扰殿下,还请您见谅。”
终于,仕官行礼告退。
凤明淮沉默着站了片刻,复又转身走出殿门,去廊下喂那只鹦鹉。被摩挲得发亮的笼栏泛着陈旧的光泽,鹦鹉跳着吃了几粒,用沙哑的嗓子喊:“将军、殿下……”
凤明淮微怔,喂食的手顿在那里。
不久后。
有人进言青宫:“眼见一年丧期已满,还不知圣上如何发落呢。只怕此人欲壑难平,野心太大。殿下何不如趁此时机,将他外放?”
太子捻着指尖轻笑,“哦?如何外放?”
“边疆战事吃紧,正缺一名主将。”眼见太子眯起眼来,冷笑着看自己,仕官便又解释道:“战败之后,主将如何自处?只怕不费吹灰之力,便为殿下除去劲敌。再者,手握兵权最易惹人猜忌了……”
“只怕父皇不肯放呢。”
“这有何难?只说皇子亲征,提振军心便是。”
太子微微笑,“嗯,言之……有理。”
故而,凤明淮请缨出战,太子难得为他说话。
朝堂之上,冷嘲热讽的声音被压下去,皇帝将目光落在清瘦一圈的人身上,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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