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到江湖:大李探花传》
李寻芳撑着树,想站起来。
他站不起来。
他腰上那一下,把他的半边身子都打散了。他每一次吸气,腰里都像被人重新打了一拳。
他看着那双环过来。
他脑子里第一个想的,不是躲。
他想的是:“别来。”
——他的眼睛,往东边扫了一眼。
那是李园的方向。
那一扫很快,快得没有人看见。
他扫那一眼,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还在园里。
那还好。
· · ·
“李寻芳!”
那一声,是从柿林外面来的。
……
东边。
林子的边缘。
一道白影,是从那一片雾里进来的。
她没有在园里。
她穿着那身战衣。她手里握着一柄剑。她的头发被风带在身后——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条直线。
她在看。
她一直在看。
从第一合,到第九合,到那双环合拢的那一瞬。
她站在离他三十七步的地方。
三十七步。
她起的时候,是脚尖点地的。
那三十七步,她走了两步半。
· · ·
李寻芳抬起头。
他看见了她。
他看见那双环的势头,看见她来的方向,看见她要去的位置。
“别——”
他这一声喊,是没有声音的。
因为他的气堵在腰里,出不来。
· · ·
上官金虹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道光是从哪儿来的。他这一辈子只干一件事,就是算角度。
他没有改方向。
他那一双环,还是照着李寻芳去的。
——他就是要人扑过来。
一个人扑过来的时候,是看不见自己的。
· · ·
“当!”
杨艳的剑,架在了那双环中间。
那一下,她整个人是被撞得往后仰的。
她的剑是快剑,快剑没有重量。
她用一柄三斤的剑,去架三十年功夫压出来的双环。
——她架住了。
架了半息。
就这半息,李寻芳那口气总算喘上来了,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滚,滚开了半尺。
那半尺,他的头躲开了环的中心。
可是那双环的另一半,余势没有散。
那枚右环顺着她的剑身滑下来。
它滑得很快,快到没有声音。
它擦过她的左肩。
· · ·
孙小红在那儿看得最清楚。
她说她当时看见的,只有一件东西。
白衣上开了一朵花。
那朵花是红的。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花。
那是袖子被环势带开的一道口子,从肩一直开到肘。
“咔。”
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骨头开裂的声音。
· · ·
杨艳跪下了。
她跪的姿势很奇怪——她一只膝盖先落地,另一只没跟上,整个人斜着往下溜。
她一只手撑着地。
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柄剑。剑尖戳在土里。
她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血从她左边那一片衣裳里洇出来,一小会儿就洇透了,滴在土上。
“啪。”
一滴。
“啪。”
又一滴。
地上很快就有了两个深色的点。
她开口了。
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
“李寻芳。”
“你的剑掉了。”
· · ·
李寻芳坐在树底下,看着她。
他没有动。
他看着她那一片白衣服上的红,看着地上那两个点。
他的耳朵里忽然什么都没有了。
风没了。柿子树叶的声音没了。孙小红在后面喊什么,也没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她那句话。
“你的剑掉了。”
——
杨艳又说了一句。
这一句,她是咬着牙说的。
“**捡起来。**”
· · ·
李寻芳的眼泪,是在这时候下来的。
他没有哭。他就是眼泪下来了两行,自己都不知道。
他撑着树。
他把手按在地上。
他开始往那柄剑那边爬。
· · ·
三步。
剑卡在两块石头之间。
他伸手,够不着。
他往前挪了一尺,又够。
还是够不着。
他手在抖,抖得像那年在关外的雪地里。他七年前在这一片地上跪过一次,那一次他跪得直,那一次他想的是“我弟弟的刀在”。
今天他跪着往前挪,手指头抠进土里,土钻进指甲缝。
他这一辈子没有这样过。
· · ·
他抓到了。
他抓住的不是剑柄。
他抓的是剑鞘。
· · ·
他抬起头来。
他撑着剑鞘,半跪着,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低。他的腰是塌的,一条腿是软的,整个人像一棵被风从中间压弯的树。
他这样半跪着,把剑抱在怀里。
抱剑。
一揖。
——那是他的规矩。他从前每一次出手之前,都要做的那个动作。
这一次,他的揖是歪的。
他朝着那个方向的空气,深深地低下了头。
山上那阵风,把柿子林里最后几片叶子全卷了起来。
· · ·
上官金虹站住了。
他看着这个半跪着在行礼的人。
“你做什么。”
“行礼。”
李寻芳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
“我爹教过我:读书人的事,先礼后兵。”
“你这种时候还行什么礼。”
“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行礼了。”
李寻芳说。
· · ·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拔剑。
他把剑佩在腰上,手按在剑柄上,身子还在往下坠——他站不住了。
他这一剑,是跪着出的。
· · ·
天地先静。
风停了,停在半空里。
柿子树叶不再响。
卷在半空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悬在那儿,不动,也不落。
檐下的鸟——不对,林子里没有鸟了。林子里最后一只麻雀,是从他们头顶上飞过去的,飞到了一半,翅膀就不动了。
它没有往下掉。
它悬在那儿。
孙小红的头发贴在脸上,不动了。她后来跟人说,那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被人按住了。
天机老人站在她旁边。
老头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他这辈子只看过一次这样的剑。
那还是在三十年前,泰山顶上。
荆无命站在最深处那棵树底下。
他是这世上最快的剑客。他一生只有一件事做得比谁都好——看剑。
可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后来只记得一件事。
那棵柿子树上——他正对着的那棵——有一片叶子,从正中间分成了两半。
两半叶子还挂在一起。
没有掉。
· · ·
那道光很短。
短得不像一柄剑的尺寸。
它不是从这一边飞到那一边的。
它像是本来就在那儿,被一个人叫醒了。
——李寻芳的手,在剑柄上按了一按。
只按了一按。
鞘没有开。
剑没有出。
· · ·
而在十步之外,上官金虹动了。
他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从来不出错的事。
他把两枚环举起来,挡在自己的胸前。
那两枚环,是他打了九年才打成的那一对。
环面上那道浅槽,是他为了接住小李飞刀刻出来的。
槽的位置,正对着他胸口。
——就在那个位置,那道槽,成了**入口**。
· · ·
“铮。”
不是金铁相击。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折断了一根极细的竹子。
上官金虹举着双环,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久到孙小红以为他没事。
久到李寻欢刚从地上撑起来,挣着要往这边走。
久到风重新起了,那悬在半空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掉了下来。
然后那两枚环,从他手里落了下去。
它们没有整块落。
它们在半空里就裂了。
一竖,一横。
四片。
金属落地的声音,是后来才有的。
“当。”
“当。”
“当。”
“当。”
四下。
· · ·
上官金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件深灰的直裰上,慢慢显出一条线。
那条线极细,从左边肩下一直拉过来,斜斜地穿过胸口,拉到右边腰上。
血是从那条线上出来的。
不多。一开始只是很浅的一层红,像有人拿了一支淡笔,在那片灰布上轻轻描了一划。
然后那一划慢慢变深。
· · ·
李寻芳跪在他十步之外。
他的剑还在鞘里。
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
他低着头,喘。
两个人就这样隔了十步,一个站着,一个跪着。
· · ·
“七年。”
上官金虹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被穿透了胸口的人。
“我防的是那一柄刀。”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四片断环。
“来的是剑。”
· · ·
他没有立刻倒。
他抬起手,慢慢地,把手指伸出去。
他要去够地上那四片环。
他够了一片。他捏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
那片断环的断面上,那道浅槽被齐齐地切开了。
他看着那道断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跪下了。
他跪在那四片断环前面。
“二十七年。”
他说。
“我练了二十七年。”
他抬起头。
他看的不是李寻欢。
他看的是那个跪在十步之外、按着剑柄、一身的土的人。
“李寻芳。”
“你这最后一剑——”
他说得很慢。
“你是为了她。”
李寻芳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是。”
“好。”
上官金虹说。
“那我输得不冤。”
他把手里那片断环,重新放回地上。
他放得很轻,像放一件怕碎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
他没有说完。
他向前栽倒。
那四片金环,被他压住了两片。其中一片翻了个面,露出底面——底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那个字是“权”。
· · ·
柿子林里安静了很久。
风在吹,树叶在响。
李寻欢跪着走过来。他那只手用不上力,他是用一只左手撑地,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他爬到大哥旁边。
“大哥。”
“……”
“大哥,你方才那一剑——”
他咽了一下。
“我没有看见。”
李寻芳低着头。
他喘了很久。
“……我也没有。”
他说。
· · ·
孙小红是第一个跑过去的。
她跑到杨艳身边,蹲下,手伸过去又不敢碰。
天机老人跟过来,蹲下来看了看那片伤。老头的手在袖子里抖着,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脸转开了。
“不深。”
他说。
“骨头裂了一条。人死不了。”
“快叫人。”
孙小红往林外跑。
她跑了没两步,就撞上一个人。
林仙儿来了。
她是从园里赶来的。她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只药箱,箱子上沾着土——她跑过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她一眼看见地上那片白衣上的血。
她站住了。
她只站了一息。
然后她把药箱往地上一搁,撸起袖子,走过去。
“李寻芳。”
她说。
“你站开。”
· · ·
她跪在杨艳身边。
她把杨艳的衣领一点点解开,看了看那片伤,眉毛皱了一下。
“骨头裂了。衣裳别动,先别动。”
她一边说,一边把自己外面那件衣裳的下摆撕下来一条。
她撕的时候手在抖。
她骂了一句。
“李寻芳你这个混蛋。”
“她就是被你害的。”
“你在山上待了半年,天天一个人站着,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你那张纸,我翻过。”
“十六次,成两次。”
她咬着那条布,一头用牙咬住,一头用手扯紧,打结。
“我告诉你,你这一剑,是你拿她的血换来的。”
“你记住这一条。”
“记一辈子。”
· · ·
杨艳疼得脸上全是汗。
她抓着林仙儿的手。
“……仙儿。”
“别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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