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到江湖:大李探花传》
上官金虹一死,金钱帮树倒猢狲散。
可他还有一个儿子。
上官飞,年方二十二。
他自幼随父习武,一双龙凤双环,已得七分真传。
父亲死在太行山绝顶的消息传回时,上官飞正在分舵里擦拭那对崭新的金环。
送来消息的人是舵里的老账房。他站在门口,把话说完了,站着等。
分舵里静了很久。
上官飞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把手里那对环,轻轻搁在桌上。搁得很正——环口朝上,两枚相扣。
然后他起身,走进里屋,抱出父亲的灵牌,供在正堂中央。
他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膝盖跪得没了知觉,背却一直是直的。
——因为他父亲生前最讨厌人塌着腰。
第四天,他站起来。
膝盖一软,他扶了一下供桌,又站直了。
他把金环挂回腰间。
走出分舵大门的时候,他看见门槛外面摆着一双新鞋。
鞋是新的,鞋底还没沾过土,鞋面上纳着极细的万寿纹。
他站住了。
“谁的?”
“您的。”老账房低着头,“老爷上月打发人去京城做的。说是少爷今年满二十二,该换一双好鞋。”
上官飞看着那双鞋。
看了半晌。
他没有穿。
——他这一辈子,都没有穿过那双鞋。
· · ·
消息传到云王府。
云王破天荒地派了亲信,把上官飞请进了王府。
“贤侄。”
云王拍着他的肩,一脸慈和。
“你父亲是本王的至交。他死得冤,本王也心痛。”
他扶着上官飞的肩,让他坐下,又亲手给他倒了杯茶。
“你要报仇,本王帮你。”
上官飞盯着他:
“怎么帮?”
“本王替你请一个人。”
云王微微一笑。
“一个能替你父亲,讨回公道的人。”
· · ·
他请的,是一个叫“白发三千丈”的人。
兵器谱上没有这个名字。
因为江湖上敢把“白发三千丈”当名号用的,只有一个人。
可那个人,早在四十年前就随着她一头青丝尽白,一并隐没了。
云王花了小半生,才重新找到她。
她叫江南月。
也是云王的王妃。
· · ·
江湖上没人知道云王的王妃就是白发三千丈。
因为她入王府那一年,便卸了剑、散了名,只做一个深居简出的王妃。
云王把她藏得很好——好到满朝文武只当他娶了个寻常的美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座王府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从来不是那三万甲士。
是这位王妃手里,那柄四十年的剑。
· · ·
白发三千丈,果然人如其名。
她瘦,极高。
一身素白的宫装,站在云王身侧,像一株落了雪的老梅。
那头白发不是老白的——是四十年前,一夜之间,尽数白的。
可她那张脸,却依旧是四十年前的模样。
眉目如画,清冷如霜。眉心一点朱砂。
岁月在她脸上,竟没有留下几分痕迹。
她开口,声音也冷:
“王爷,您要妾身替那小子报仇?”
“不是报仇。”
云王微微一笑。
“是杀人。”
他端起茶盏,用盖子撇了撇浮沫。
“上官金虹死了,他儿子是现成的一把刀。可这把刀还太钝。”
“本王要你替他开开刃。”
“开刃?”
江南月看了堂下跪着的上官飞一眼。
“用什么开?”
“灌顶大法。”
云王说。
“你那一手,灌人内力,天下无双。”
江南月没有立刻答话。
她只是看着上官飞。
那少年跪在堂下,一身重孝。
孝服的白,衬得他那双眼睛更黑、更亮,里面全是刻骨的恨。
她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跪在一个人面前,咬着牙说“我要报仇”。
“你叫什么?”
“上官飞。”
“你父亲怎么死的?”
“被人杀的。”
上官飞一字一句。
“我要替他报仇。”
“报仇要付出代价。”
江南月淡淡道。
“我这一手灌顶大法,能让你内力暴涨,十倍于前。”
“可这法子是拿命换的——根基浮躁,气血逆行,一个不好就是走火入魔,经脉俱断。”
“我不怕。”
上官飞抬起头。
“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敢。”
江南月看着他。
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好。”
“那你从今夜起,就留在云王府吧。”
· · ·
其实上官飞心里,还有一桩不能对人说的嫉恨。
他父亲上官金虹生前最信重的人,不是他这个亲儿子。
是荆无命。
那个灰衣人,快剑无命,在金钱帮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上官金虹把他当半个儿子。传他剑法,让他近身,连睡觉都让他守在门外。
上官飞有时候觉得,父亲看荆无命的眼神,比看他这个亲儿子还亲。
他恨荆无命。
恨他抢走了父亲的看重;恨他比自己强;恨他明明只是一条狗,凭什么比他上官飞更像上官家的传人。
所以当江南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懂了那目光里的意思。
她寂寞。
他需要力量。
一个寂寞的王妃,一个满腔恨意的少年,在云王府的深夜里,各取所需。
· · ·
这一夜,云王府的后院里,灯火晦暗。
风穿过长廊,把廊下那盏孤灯吹得忽明忽灭。
江南月双掌抵住上官飞的后心,以灌顶大法,把自己半生的功力渡入他体内。
那功力像一炉滚烫的铁水。
顺着经脉浇下去,烧得上官飞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一声不吭地硬受着。
牙关咬得太紧,嘴角渗出血来。
——**他一滴血都没有擦。**
“记住。”
江南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这内力是借你的,不是送你的。”
“报了仇,你还得还我。”
“还你?”
上官飞咬着牙承受着经脉里烈火般的灼烧。
“用什么还?”
“用你这条命。”
江南月淡淡道。
“替王爷,把该杀的人,都杀干净。”
上官飞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恨意比从前更深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江南月按在他背上的那双手,一直在轻轻地抖。
她抖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四十年前,也有人这样按过她的背。
· · ·
天机老人听说“白发三千丈”出山,是在一个茶馆里。
他握杯的手猛地一颤。
茶水溅出来,烫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觉出来。
“她……出山了?”
“谁?”孙小红问。
“白发三千丈。”
天机老人一字一句。
“四十年前,老夫与她在泰山之巅,论过三天三夜的剑。”
他把茶碗放下。
“三次,不分胜负。”
“那她现在——”
“她现在,是云王的刀。”
天机老人闭上眼。
“云王要谋反,请动了这柄四十年的剑。”
“大公子,你麻烦了。”
李寻芳却盯着他。
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老人家,那云王府里,是不是还住着一个姓孙的婆婆?”
天机老人的手又是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
“我查的。”
李寻芳道。
“云王这几年用过的江湖人,我都查过。”
“有一个‘催命婆婆’,一双风雷掌,替他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他停了停。
“江湖上都以为她是江南月的旧部。可我看她的行事路数,总觉得,像一个人。”
他看着天机老人。
“像您。”
天机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都凉了。
那盏茶上飘着一层薄薄的膜,他一动也没动。
“……她是我妹妹。”
他说。
“一母同胞,亲妹妹。”
孙小红手里的瓜子,“哗啦”一声撒了一地。
“爷、爷爷,您还有个妹妹?”
“有。”
天机老人低声道。
“她叫孙婆婆,江湖人称催命婆婆,成名技风雷掌。”
“三十多年前,她跟一个叫鬼影儿的剑客相好。”
“鬼影儿这人,剑法诡异,来历不明。咱们孙家是关中世族,瞧不上他。”
他慢慢地说,像在翻一本很久没翻的书。
“族里长辈说,要她断了这门亲。她不从,便被逐出了家门。”
“那后来呢?”
“后来她就嫁了鬼影儿,闯荡江湖,再没回过家。”
天机老人道。
“老夫那时候还不是‘天机老人’,只是个说书的后生。”
“族里做主,不让我们兄妹来往。”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老夫拗不过,也……不敢忤逆。”
“这一别,就是三十多年。”
茶棚外,有人赶着驴车过去,铃铛“叮铃叮铃”地响,响了一路。
“老夫一直以为,她过得好。”
他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却没想到,她竟在替云王做事。”
“爷爷,那您——”
“老夫得去见她一面。”
天机老人站起来。
“有些账三十多年了,该算一算。”
“有些话三十多年了,也该说一说了。”
· · ·
与此同时,京城,一间小酒馆。
酒馆很小,四五张桌子,一晚上也来不了几个客人。
柜台上那盏灯油快见底了,灯芯烧得发黑。
荆无命坐在角落里。
面前是一壶酒,和一柄剑。
他跟着上官金虹二十年,从没想过上官金虹会死。
更没想过,上官金虹死后,接替他位置的会是那个被灌顶大法灌得急功近利的少爷。
“荆无命。”
那少爷今天在云王府,当着满堂的人对他冷笑。
“你不过是我爹养的一条狗。如今我爹死了,这条狗也该换主人了。”
荆无命没有生气。
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冷不防想起一线天那一夜。
那个抱着剑的少年,朝他扬了扬下巴。
那少年的剑,快,却稳;狠,却正。剑里没有一丝戾气,只有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
那才是一个剑客该有的样子。
“掌柜的。”
他忽然开口。
“再来一壶酒。”
酒很辣。
他喝得很慢。
· · ·
就在这一刹那,门帘一掀。
一个白衣少年,抱着剑,走了进来。
“老板,来壶茶。”
阿飞把剑往桌上一搁。
抬头,看见了角落里的荆无命。
一怔。
“……是你?”
荆无命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遇见他。
两个天下最快的剑客,隔着半间酒馆,第三次对上了目光。
阿飞也不客气,抱着剑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巧啊。”
“巧。”
荆无命说得很平。
“你怎么来京城了?”
“来找一个叫上官飞的。”
阿飞说。
“听说他被云王收留了,天天说要杀我大哥。我来会会他。”
他顿了顿,看了荆无命一眼。
“顺便看看你。”
“看我?”
“看你还替不替云王卖命。”
阿飞咧嘴一笑。
“那天在一线天,你放了我一马。我阿飞记情。”
他把桌上的剑挪开一点,给茶壶让地方。
“你若还替他们做事,我劝你一句:云王那艘船快沉了。你跟着他,不值。”
荆无命握杯的手顿住了。
“你倒是个实在人。”
他半晌才道。
“我荆无命这辈子,只服过一个人——上官金虹。”
“他死了,我欠他的,也还清了。”
“那云王呢?”
“云王?”
荆无命低头,看着杯中酒。
酒面很静,映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不是我欠的。上官飞更不是我欠的。”
他抬起头,看着阿飞。
“小子,你说得对。云王那艘船要沉了。”
他把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上。
“我荆无命,不打算陪着沉。”
阿飞眼睛一亮:“那你想怎样?”
“我想……”
荆无命顿了顿。
忽然把空杯放下。
“找个能接住我剑的人,跟他并肩,打一场该打的仗。”
他伸出手。
那只握了二十年剑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厚茧。
“阿飞,咱们交个朋友。”
阿飞看着那只手。
愣了愣。
随即,咧嘴笑了。
他伸出手,用力一握:
“交朋友,行。”
“不过我可说好了——打完仗,咱俩还得再比一场。”
“比什么?”
“比谁的剑快。”
“……好。”
荆无命难得地笑了。
“一言为定。”
· · ·
第二天,天机老人独自出门。
他去了京城西城,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都是老墙,墙头长着草。
巷子尽头,一间小院。院门上挂着“孙记”的幌子。
幌子旧了,边角破了,被风吹得来回晃。
孙婆婆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苟。
她穿一件靛蓝的褂子,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买的新鲜菜——两根萝卜,一把青葱,还有一小块豆腐,用荷叶包着。
她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邻家老太太。
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当年“催命婆婆”的风雷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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