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园，回庄的次日。

李寻欢端着药碗，推开门。屋里静得能听见药汁冒泡的声音。

那声音很细，是碗底最后一层药渣被热气顶起来的响。屋里所有的窗都关着，帘子也垂着，光从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正落在床前的地砖上，把那块砖照得比别处亮一点。

他走到床前，蹲下身，轻轻唤：“大哥，该喝药了。”

没有回应。

床上的李寻芳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像只是睡着了。

那红润是假的。

李寻欢伸手在他额上搭了一下——不烫。再看他的手，指腹淡青，指甲底下却透出一层浅浅的血色，倒是比走之前好了些。请来的郎中说，脉象平稳，气血两旺，不该是这个样子。

可任凭李寻欢怎么唤，他都没有睁开眼。

昨夜，李寻欢回来的时候，还看见大哥睁着眼，隔着廊下的灯火，冲他笑了笑。

那一眼，他至今记得。

大哥的眼神清明得吓人。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寻欢那时候还笑，说：“大哥，你这样子，倒像要嘱咐我什么。”

大哥没说话。大哥只是摇了摇头。

他当时没懂。

可入夜之后，大哥就再没醒过。

李寻欢守在床边，一整夜。

他先把烛芯剪了三次，怕烟熏着人；又把窗子开了一条缝，怕屋里闷；开完又关，怕夜里风大。他来回折腾，折腾到后半夜，才在床前的脚踏上坐下来。

药凉了三回。第三回的时候，他没让人再热。他就那么端着，指头冻得发麻，也没觉得。

· · ·

他不知道的是，大哥不是病了。

是丹田里那团天机内力，融合到了最要紧的关口。

百年功力，何等磅礴？这副大病初愈的躯体承受不住，只能靠昏睡，把心神全部收拢，去一点一点，啃那块硬骨头。

李寻芳的意识，是醒着的。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醒。像被关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屋子是自己的身体。他听得见、感觉到、想得明白——可没有一扇门能让他出去。

他能听见弟弟的呼唤——那声音一遍比一遍轻，一遍比一遍哑，像有人在他耳边，慢慢地把嗓子磨破。

第一次唤“大哥”的时候，那声音还是响的。第十次的时候，已经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他数过：一夜之间，李寻欢唤了他四十七声。

他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听见露水从檐角滴下来，落在石阶上，“嗒”一声，很脆。

他能感觉到药汁的苦味贴着嘴唇滑下去——先是嘴唇，再是舌根，最后在喉咙里停住，温的。李忠怕他呛着，每次都只喂小半口，等他咽下去，再喂第二口。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他能感觉到帕子敷上他的额、他的颈、他的手心。帕子凉了，就换。

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床板上。

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 · ·

“李兄，大公子他……可是病又重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温文尔雅，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是龙啸云。

李寻芳的意识，瞬间绷紧了。

他听见李寻欢哑着嗓子答：“郎中说，脉象没事，就是……醒不过来。”

“唉。”龙啸云叹息。

那一声叹息，拖得很长，落得很轻，像一片羽毛，稳稳地落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大公子这是心病啊。父母新丧，忧思成疾……”他停了停，“李兄，你可得保重身子。这个家，如今全靠你撑着了。”

李寻芳躺在黑暗里，恨不得跳起来，一巴掌拍死这个伪君子。

他太清楚了。

龙啸云这个人，句句都是人话，句句都在下刀。

他这一句“这个家全靠你撑着”，是在提醒李寻欢：你大哥废了，你父母死了，你李寻欢，是李家唯一的顶梁柱——你配不上诗音，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这不是劝人，这是给人上枷。

他拼命想喊，想提醒弟弟：这个人，是毒蛇！是他雇了匪，围了林家堡，导演了那出“救命之恩”！

可他的嘴唇，像焊死了一样。

连一丝气音，都漏不出来。

他只能躺在黑暗里，听着一场阴谋，在自己耳边，一寸一寸，织成网。

那网织得很慢。

慢到每一根线他都听得见。他听见龙啸云进了这间屋子，脚步很稳，走到床前，站了一会儿。他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那人在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龙啸云极轻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东西——像木匠把最后一块楔子敲进去之后，退开半步看看，满意了。

· · ·

接下来的日子，李寻芳过得像一场漫长的酷刑。

他听李忠每日来给他擦身。布巾在温水里拧过，敷在他胸口，一点点擦。李忠絮絮叨叨：

“少爷，二少爷这几日，忙得很……龙大侠帮着料理家务，事事妥帖……”

“庄里那几间铺子，账上亏空，龙大侠自己掏了银子填了……”

“表小姐也搬回来了，住在西跨院。这几日精神好些了，肯喝粥了……”

李忠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感激的。一个老仆，看着家里来了个肯掏银子、肯跑腿、说话又客气的客人，自然要感激。

李寻芳在黑暗里听得心里发凉。

——掏银子填亏空。

这世上最狠的手段，从来不是抢，是给**。给到你不好意思，给到你欠着他，给到你将来想开口说“不”的时候，先觉得亏心。

他听龙啸云在院子里，日日陪李寻欢饮酒、论武、谈江湖。声音爽朗，笑声豪迈，隔着一整个院子传进来，像谁家白日里放着烟火。

他听风从梅林那边过来。那面墙很高，风撞上去要绕行，绕出一声很闷的响。

他听林诗音在廊下，与李寻欢说话。声音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轻轻的，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

“表哥，龙大哥他……人真好啊。”

沉默。

先是杯盏碰在石桌上的轻响，然后是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很久，才听见李寻欢答：

“……是啊，他很好。”

那三个字，李寻芳听得极清楚。

“很好”两个字，李寻欢说得极快。快得像一句已经练了很久的话。

李寻芳的意识，在黑暗里，急得快要发疯。

他多想告诉诗音：龙啸云的好，是演出来的。

他多想告诉李寻欢：你今日欠他的每一分恩，来日都要用血来还。

可他说不出话。

他只能听着。听着这个家，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早已知道结局的深渊。

· · ·

直到那天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