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鼓者》
需求评审会开到一半,何川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先是耳朵里开始响。不是普通的耳鸣,不是那种嗡嗡的、像蝉叫的声音。是有节奏的 —— 咚,咚咚。低,中,高。三个音一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一面小鼓。
他放下手里的笔,捏了捏眉心。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他的后背却开始冒汗。
"何川?你这边怎么说?" 开发组长老赵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V3.2 推荐算法这个需求,排期到底定不定?下周就要提测了。"
何川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嘴里发苦。眼前开始出现光斑 —— 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一些弯曲的、像蛇一样的线条,在视野边缘游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个流程他太熟悉了。从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发作到现在,十八年了。
"我……" 他刚说了一个字,手里的水杯就从指间滑了出去。
玻璃杯砸在会议桌上,"啪" 的一声碎了,水洒了一桌子,溅到了旁边的需求文档上。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何川想站起来说声抱歉,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视野在收缩,像隧道一样,中间是亮的,四周在变黑。那三个音的鼓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像要把他的脑子敲碎。
然后他失去了意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公司的沙发上,旁边放着一杯温水。HR 的小姑娘站在旁边,一脸担忧。
"何哥,你终于醒了。你刚才吓死我们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叫你也不应。"
"多久了?" 何川的声音沙哑。
"大概一分钟。老赵说你可能是低血糖,给你拿了糖。"
何川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头还在疼,像被人用锤子敲过。那三个音的鼓声还在,只是弱了一些,像远处的回音。
他知道这不是低血糖。他也知道,一分钟的 "失神",在医学上叫 "颞叶癫痫伴意识障碍",是他的病。
他吃了十八年的药,从最开始的卡马西平到后来的拉莫三嗪,剂量一加再加。医生说他的病灶在颞叶,位置不好,手术风险大,建议保守治疗。保守治疗的意思就是:吃药,控制发作频率,然后接受它会伴随你一辈子。
但最近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从去年开始,从两三个月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我没事," 何川站起来,"就是最近没休息好。"
"何哥,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HR 小姑娘说,"你这个状态,我们也不放心。"
"不用,老毛病了。" 何川笑了笑,拿起桌上的工牌,"我先回去了,下午的会帮我取消。"
他走出会议室,穿过办公区。下午三点的办公区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电话声。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何川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 又发作了,这个人是不是身体有问题,会不会影响绩效。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他做了一半的需求文档,标题是 "内容社区 V3.2 推荐算法优化需求规格说明书"。他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然后他打开了 OA 系统,点了 "离职申请"。
何川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做了六年产品经理。
六年前他从大学毕业,校招进了这家公司。那时候他还很有干劲,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 —— 至少能改变一个产品。六年过去了,产品从日活几十万做到了千万级,他变了。头发掉了三分之一,体检报告上的箭头多了一倍,存折上的数字涨了一些,但病倒是越来越重了。
产品经理这个活儿,说好听点是 "用户代言人",说难听点就是夹心饼干。上面要对 OKR 负责,KPI 压下来,不管合理不合理都得接着;下面要和开发扯皮,这个做不了那个没时间,你得哄着求着;中间还有运营、算法、法务、财务,每个部门都能提需求,每个部门都能否决你的方案。
何川不是没努力过。他刚入职那年,为了一个推荐策略的优化,连续加班一个月,把留存数据翻了三倍,拿了年度优秀员工。但后来他发现,做得越好,活越多,OKR 越高,永远没有尽头。而他的病,就是在第三年开始加重的。
医生说,颞叶癫痫和压力、睡眠、情绪都有关系。说白了,就是累出来的。
离职申请提交之后,他反而平静了。像一根绷了六年的弦,突然断了,耳朵里嗡嗡响,但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收拾工位。东西不多 —— 一个水杯(刚才在会议室摔碎了,这个是备用的)、几本产品经理的书、一沓没用完的名片、一个从大学用到现在的笔记本。他把书放进纸箱,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 "高级产品经理",他犹豫了一下,扔进了垃圾桶。
笔记本他留下了。不是因为里面有什么重要内容,而是因为最后几页,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案。
那是他每次发作之后画的。他有个习惯,每次从失神中醒来,都会把幻觉里看到的东西画下来 —— 弯曲的符号、巨大的洞穴、一个头戴圆釜的人形。他一直以为这是病的副产品,是大脑在异常放电时编造的幻象。医生也说,颞叶癫痫患者常有 "似曾相识感" 和 "复杂视幻觉",不用在意。
但他画了十几年,那些图案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他甚至能画出洞穴里石壁上符号的排列方式,能画出那个人形手里小鼓的形状。
他把笔记本放进背包,拉上拉链。
办完离职手续是下午五点。他走出公司大楼,北京的八月还很热,夕阳把地面烤得发烫。他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可乐,站在路边喝完。
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炸开,冰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那三个音的鼓声又响了一下,很轻,像提醒。
他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 老周。大学同学,毕业之后去了大理,开了家民宿,朋友圈里天天发苍山洱海。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我离职了,想去你那边待一段时间,方便吗?"
老周秒回:"我靠,你终于想通了?来!随时来!我跟你说,大理太商业化了,你应该去巍山,南诏国的发源地,老城保留得好,物价低,适合躺平。我在那边有个朋友开院子,我给你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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