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须浪作缑山意》
斋堂里四角清净,那小子闷头大口大口将饭菜刨入口中,腰背身姿却并不狼狈,执筷姿势也合乎长年累月的高门教养。不过我实在想不通,何至于让孩子饿肚子,非要这样才能压制得住么?
我转头望了眼灶台上专程留的那一口小火,只为给这小子煨热汤,便知道口腹之欲若是压制他的关窍,那日后只怕他再也没苦可吃了。
十七在腰围上擦擦手坐过来,他法号天虚,因着我二人年岁相近,互称排行显得更为亲近。他抬了抬下巴,问:“叫什么名字?”
我用扇沿敲敲桌面:“你姓李名甚?”不出所料,那小子全当没听到,我耸肩笑笑,冲着十七道,“无从知晓。”
“你徒弟?”
我忙拿扇子一挡:“可不能乱说啊,这是师父要收的。”
十七哟了一声:“敢情还是平辈呢,小师弟?”
不知怎的,一想到他要成为继我之后排行最末的小师弟,我即将不再是师兄们最关照的师父幼徒,仿佛年纪岁月感一下上来了,真是沧桑得令人无法心平气和。
我勉强维系平静道:“且还不知真假呢,你也知道,老七素来是个不牢靠的,这声师弟只怕喊早了。”
十七撇头一笑:“瞧你气的。”
“我没气。”
他摆摆手道:“我瞧呢,你既已是师父座下关门弟子,众人皆知,言出必行,师父又怎会破例再收一个,哪怕再有禀赋也不成。不过这小子看着与你倒是有些缘分,不然老七怎么偏偏交给你,你正好尚未开张,收一个有什么不好?”
我皮笑肉不笑:“我看呢,他挺喜欢你做的饭,吃这么香,想必极对胃口,这么看与你的缘分还胜过我呢,你收不收呀?你这手艺还真得有个人传承。”
十七看向那小子拿筷的手:“恐怕不是颠勺的手呀。”
得这么个麻烦,很多事情都不能轻松做,原想找个道童将人领下去安置,可又想到这小子脾性,道童不见得能看住。纵使我再不情愿,既已接了手,便就不想让人在我手上出事,何况这才第一日,若就此跑了,传出去倒是丢人。
修缮房顶一事迫在眉睫,天惠师兄夜修天道,观出七日后将有暴雪降临,连下半月,这非是耸人听闻,五师兄尽得师父真传,是阖观弟子中最擅观天之人。
时不我待,已慢来不得,我差使秋瞳与那名叫李伊的小子一同丈量损毁瓦片的数量,我下山去寻摸可供典当的质库,两日摸排下来,幸而真叫我找着个顶事的,于是速速清点了赏赐,着人装箱打包。
质库掌柜是云城生人,姓赵,几代营生都是这行当,因而积累不少人脉关系,说通天有些言过其实,但观中这正儿八经的内宫之物,也只有他们才敢收。
赵掌柜遣人随我上山一同押箱。除开修缮房顶的款子,我还多算了一部分用以维系道观半年开销,总数便骤然多了许多,原定的四箱变十箱,质库差事面露难色:“来前东家只说三四箱,却不想多出这些,非是我嫌累推脱,只是这十箱我们究竟吃不吃得下是个未知。”
这自然是我强人所难,我好颜色宽慰道:“吃不下的,我再运回来,必不会叫你难做。”
那差事仍是犹豫不下。
“今朝虽是我有求于人,可你们东家不也指着我这些箱子去玉京攀人户?”他眼神闪烁似有动容,我继而道,“寻常人家物件,你们库中要多少有多少,可那些终归不入长安贵人眼中,否则你们早就动身,何须还要专程等我这一单呢。”
我这番话句句都是实情,他反驳不得只能讪笑。
这终归是违令之举,只怕要治他个先斩后奏的罪名,若因此丢了生计,于他而言是万万不能的。于是我退一步又提了个法子:“也不好真叫您担罪名,这样吧,您押原定那四箱走在前头,待入了库,我再将余下六箱抬去,您只当不知道,都是我擅自而为。”
那差事嘴角抽动却还是一言未发,我走近一步:“这天儿可不早了,您若是今夜宿在观里,我们倒有的是屋子供您安置,只是这天一亮,东家那边又该如何交代呢?时间拖得越久,这套说辞就越不济事。”
他终归只是拿钱办事,夹在我与他东家中间左右为难,若就此拒了我,生生断了这桩生意,他怕是也回不去,便也想明白装傻是唯一出路,长出口气无奈应了下来。我一笑,安顿他喝茶歇息,自去最后清点箱子,待一切完事,立刻出发上路。
走之前我拉了天素随那差事一道押箱,这队人马先行,半个时辰后,我再同余下六箱出发。
临行前秋瞳来与我报了一通目前已经丈量完的数目,沉着脸目光幽幽,我不解他这神情所为何,他也不曾提及,而我也无暇多问。
风雪消停了两日,山道经由扫雪开路还算好行,我跟在队伍后方,心里盘算着稍后拿什么由头与那掌柜谈判,没留神脚下滚石,鞋底一滑,猝不及防坐在地上。
我吃痛扶着树干站起,一转眼却见李伊抱臂站在身后,我全然不察他何时混进队伍、又是如何悄无声息到我身后的。
“你怎么在这,你不应该和秋瞳在一处么?”
李伊面上无甚表情,也不答应,我想及临行前秋瞳那副脸色,霎时明了这俩人闹了矛盾。
李伊这脾性相当孤僻怪诞,来观中这几日寡言少语,虽领了我吩咐的差事,可却是极为勉强。
他一个飞身就能跳上屋脊,那些难以触及的边角,他都能以各种奇难姿势检查到,但他对哪些是轻微破损、可以再凑合一年,哪些亟待修复、多下一场雪就会塌陷完全无法分辨。
往往一通检查下来,完好的房子没几间,修葺费用一涨再涨。
回报的数目用不了,指导他,人家压根不理睬你,秋瞳无奈只得自己又重新再查一遍。他素来是开门见山的性格,李伊总冷着脸不言不语,两人自然磨合不到一起。
下山路已过半,我叹口气:“那你跟着我吧。”
李伊与我始终保持两人距离,他身上穿着素袍,来时那套衣服被磋磨得没法看,早扔了,真想象不到他原本的打扮应是如何模样。
押送队伍稳健前行,我安下心来与他闲聊:“看你年纪应当已过冠礼,可有字?”
他不声不响,我也日渐习惯,又问:“你姑姑本就在毕光观修行,何不把你带到那儿去?”
无须看,他自然是不会应的,我笑着自答:“必然是因为你这皮猴子太难管束,你姑姑也嫌烦,不愿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操心,才给你丢到这。”
说不清到底是有意刺激,还是单纯想要挖苦他,我一时兴起的劲头停不下来:“都说这皇亲国戚,天之骄子,能投着这胎,一生就是享福的命,却不想还能出你这号人物。既然群仙公主是你姑姑,那当朝新帝也就是你叔父了?”
我弯腰随手拈起一根狗尾巴草,悠悠道,“这么一想,为着他侄儿的日子好过些,倒是真该多些赏赐给我们才好,也就不必这般紧巴巴地度日了。”
“你很缺钱?”
他这一问有如石破天惊,我一时辨不出这是他的嗓音。我一摊手:“你也看见了,典当度日。”
他又不说话了,我觉得没趣,兴致一下败了,但我想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面:“你姑姑把你交给我们,准确来说是交给我,我也不好装聋作哑,毕竟人命一条。”我晃晃手里的狗尾巴草,“我先前也捡过人,不过结局不怎么好,所以我不会在你身上花太多心思,你磨好性子就早些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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