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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前挂了前男友的号》

3. 溺水的蝴蝶

温斯语坐在浴缸里,手里捏着枚粉色铃铛,出神地盯着晃动的清水,仿佛还能看见血液弥漫开来。只是躺在血泊里的人变成了他。

他没进水里。

暴风雪,机场附近的道路已经封闭,唯一的酒店没办法再预定新的房间。送他来机场的助理亨特被迫滞留。

温斯语穿戴整齐,从浴室里出来。

亨特已经将酒店房间收拾好,再次向他解释:“ 我没办法再订到第二间房间,但我可以睡浴缸。”

温斯语:有两张床,没关系。

温斯语是一个好老板,对手下的员工总是大方慷慨,但他极其重视私人空间。如非必要,不要总是出现在他眼前,更抗拒肢体接触。这大概是聋哑人天生的,眼睛和肌肤是他们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无法再忍受被侵犯。

他们在房间里吃了晚餐,半小时后,亨特端来温水,提醒温斯语吃药。

温斯语身体不好,一直在吃药。但最近又病了,却没有选择在波士顿做检查,而是去了罗切斯特。这很奇怪,可他只负责为温斯语拿药,不能过问。

吃过药,温斯语疲惫地侧躺在靠窗的床上。

酒店里总是潮湿冰凉的被子,紧密贴着他的身体,蜂腰长腿,像一只纤长的沙漏。时间会在注视他时,变得缓慢而痴迷。

床头电话响了。

亨特回过神,赶忙接起。是酒店前台打来的,说是空出了一间房,问他们是否需要再开一间。

亨特奇怪,在航班停运,人满为患的今夜,有空出来的房间居然会来主动询问,已经住上双人间的他们。

他发信息问了温斯语。温斯语没睡,很快地回不用,留给有需要的人。

亨特转告给了酒店前台,对方竟然在沉默后,锲而不舍地又问了一遍,最后在他明确拒绝后,才挂断了电话。

夜深了,房间里只有从窗帘缝隙渗透进来的光,雪大,光也更亮了些。

睡眼稀松间,他听见温斯语在哭。

在与温斯语共事的人眼中,他像只人偶,肌肤雪白,五官精致,哪怕凑近也看不见脸上的毛孔;不爱笑,也不会生气,任何激烈震荡的情绪都不会在他身上出现。最多,是摘下助听器。

哦,亨特见他哭过。

温斯语没戴助听器,不知道他进来了。他坐在窗边,面无表情地流眼泪,眉眼低垂,眼泪和窗外的豆梨树影透进来的春光,在瓷白的脸孔静静停留。没有声音,温斯语像住在博物馆里隔绝名画的玻璃罩里,眼泪的出现,只是把他的眼睛浸润得更亮。

在为温斯语工作的两年里,亨特从来没有听见过他发出的任何声音。

可是今晚的哭声无比真实的,声带的震动,有鼻音,有音调,有起伏;有心碎,有可怜。像只快要熬不过这个冬天的孱弱猫儿。

哭声断断续续,窗外的雪连绵不绝。

贺知意站在酒店大堂,身形高大,在欧洲人里也同样出挑。他还穿着那件黑色大衣,轮廓锐利,垂在腿边的左手不轻不重地捏着一个深蓝色握力球。

酒店前台放下电话,看向他,“抱歉,贺先生,他们拒绝了你提供的空房间。”

头顶的水晶灯晃了晃,贺知意的黑色眼睛带着点淡漠的冷意。他转过身,朝着酒店大门走去,但外边的雪太大,将贺知意困在温斯语和别的男人住下的酒店。

他望着漆黑夜色里的暴雪,沉默不语。

临近正午,雪小了些。

亨特扶住电梯,披了件驼色披肩的温斯语从电梯里走出。和往常一样,温斯语的长发用发带侧盘在脑后,松松垮垮,发丝和灰色发带一块儿垂在胸前。慵懒又不显得杂乱,他的美丽掩盖住了他的憔悴。

到了门口,温斯语停下脚步,放下揉捏太阳穴的手,伸出手来拿他围巾。

他等了会儿,亨特也没把围巾递给他。围巾被贺知意夺走了。

温斯语怔住。

贺知意嘴角噙笑,拿着那条白色羊绒围巾,抬手,拢上了温斯语的脖颈,压住柔软还散发着淡淡薰衣草清香的长发。

“真巧,在这里碰见你和你的男朋友了。”贺知意说。

温斯语看他的眼神里,有淡淡的戒备。

贺知意仿佛没看见,又用英文、德语和波兰语,可能的西斯拉夫语支,翻译了一遍。是说给在场的第三者听的。

亨特是波兰人,闻言,下意识地想要解释说自己不是温斯语的男友,温斯语已经走了。

没有犹豫地转身,白色围巾的末端从贺知意迟钝的掌心逃走。

贺知意来不及抓住。

-

机场,亨特在安检外不放心地踮脚看温斯语,冲他挥手。

分别时刻,总是会提醒温斯语他快死了的事实。最后一次见了,温斯语对亨特笑了笑。

手机震动,霍恩医生又给他发来邮件。

治病遇到熟人,朋友,爱慕者,会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但如果你得的是绝症,这些人只会影响你赴死的决心。他们不愿意失去你,想尽一切办法留住你,包括给你渺茫的希望。

【……让贺医生再做手术的机会很小,但如果有他和他的团队能参与你的治疗,我相信……】

温斯语瞬间踩空楼梯。

好在,接他登机的地勤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他脸色惨白,不该再去看邮件,要好好走完这一段路,可是他忍不住地又将那句话读了一遍。

第一次,温斯语回复了霍恩医生。

【贺医生不再做手术?为什么,他是全球最厉害的神外医生之一,他是天才,为什么?】

贺医生从三年前就不做手术了。

霍恩告诉他。

三年前,霍恩接收到了一名侵袭型星形弥漫瘤患者。

患者基础条件差,年逾五十,还有其他基础性疾病,当即推荐他去波士顿,找贺知意。贺知意曾做到了最大安全全切,无偏瘫或失语。让只能活一个月的病人,健全地多活了几年。

凭借这个病例,贺知意再次拿到了外科手术中的「诺贝尔」,格莱斯顿奖项提名。

成为奖项有史以来,第三年轻的提名医生,第二是贺知意的父亲,第一是两年前的贺知意。

但贺知意的医疗团队拒绝了。霍恩知道他刚失去了一个重要病人,而对于像贺知意这样的天才,一次失败可能会摧毁他引以为傲的一切。

霍恩和贺知意已经去世的父亲,曾在麻省做了七年的住院医师。作为长辈,霍恩决定去波士顿见贺知意。

但贺知意不在医院。

也是从那时候起,贺知意就不再做手术。刚开始还能听说他在瑞士做临床试验,此后却再没有任何消息。

三年后的今天,霍恩决定再试试。

他将温斯语的头颅CT、头颅磁共振成像、脑血管造影、脑脊液检查、病理活检等,整理装袋,联系贺知意。

蝴蝶型胶质弥漫瘤。

这是一个巨大的,完美的,对称的,堪称杰作的蝴蝶型胶质弥漫瘤。任何一个神经外科医生都会为此惊叹心动,但又遗憾自己的无能为力,只有贺知意,只有他能做到。

贺知意会为此拿起手术刀。

-

平稳飞行,温斯语解开安全带,捂着嘴,跑进了卫生间。

温斯语扶着水箱,胃里痉挛,没有东西可以吐,只是干呕。登机后,他脱了大衣和外套,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毛衣,弯着腰,头埋低,显得他毛衣之下的身体愈发单薄。

空乘焦急地跑来,不忍心地伸手扶住了他。

温斯语鼻尖泛红,眼泪是刚刚不停呕出来的,挂在脸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出来。漱了口,洗了脸,空乘搀扶着他回到头等舱的座椅。

毛毯,温水,温斯语还需要吃点东西。

空乘拿出准备好的餐食,询问他是否需要医生。温斯语拒绝了,能救他的只有贺知意。

[贺医生从三年前就不做手术了。]

是在怪他吗?

贺知意,是在怪三年前离开了他吗?

头痛欲裂,温斯语迫不及待地想要止痛药起效,吃得就有些着急,此刻胃部开始疼痛。他蜷缩在放平的航空椅里,身体在毛毯下无助地颤抖,睁开眼,窗外刺眼的白云从他眼前飘过。

他第一次坐飞机,就是贺知意带他坐的。

*七年前*

雍城,潞湖。

温斯语在喷泉广场有固定的小摊位,自行车,他和他的画架。温斯语除了给画材商仿名画,就是靠给游客画画赚钱,攒钱,为了以后上大学。

但潞湖是个小地方,没什么游客会想要在这里找人画画,所以温斯语把目光放在了附近学校的情侣。

画架前,搂着小男友的男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温斯语不放。男友看出来了,不爽地翻了个白眼,最后给钱的时候,将钱扔在了温斯语身上。

温斯语蹲下身,把纸币一张张捡起,要找零。

“别找了,没几块钱。”男生说完,又想起什么,凑到温斯语面前放大了声音,“别!找!了!”

温斯语茫然地看着他。

温斯语是个聋哑人,不是耳背,喊再大声也听不见。男生上下打量,真是白瞎这张脸。

温斯语拿起口袋里的小本,写字,抬头却发现两人已经离开了。

他能读懂唇语,他在纸上写了[谢谢],省下来的五块钱能够他吃两天早饭了。

温斯语收好小本,把画架上的画纸重新铺好,举起招揽生意的小牌子,站在高高的花台上。

突然,斜对面广场路口围了一堆人,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温斯语反应过来,赶紧收拾东西,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捆好,骑上车,从身后的巷道走了。

他还想去市场买点肉,下午打折肉便宜,温正昨天刚出院,得吃好点,但温斯语怕被追上,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温斯语骑了快一个小时,还是在拐弯时,看见了慢悠悠跟在他身后的白色跑车。

初秋,雍城的光也不刺眼。

敞篷跑车驾驶座上的人,依旧戴着副墨镜,单手握着方向盘,踩油门,车头缓缓抵上温斯语后座的蛇皮口袋。

温斯语挣扎过,但他的小破车骑不过小牛。最后他放弃了。

在村子口挑土的村民,就看见温斯语一脸不高兴地坐在自行车上,后面跟着辆跟屁虫。开车的男人笑得挺开心的,稳稳当当地把温斯语送回了村子里。

温斯语不想让跟踪狂知道自己住哪儿,进村就停了车,扛起包包,准备把人带进小树林绕晕,然后再溜走。

前几天,温斯语在喷泉广场画了个男人。

高大英俊,剑眉星目,就像家里电视老放的黑白电影里的男主角,皮肤是小麦色,衬得一口牙格外的白。牙白好,他们家买骡子的时候,都是要看牙口的。

温斯语画人像擅长神态,但他却画不出来面前男人的眼神,在男人注视着画架后的他时。

晚上,温斯语在看动物世界时,从一只潜伏在树上,蓄势待发,准备扑向可怜藏羚羊的豹子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眼神。

那个男人就这么缠上了温斯语。

温斯语后悔了,那天他急着给温正交手术费,在男人拿出一沓钱给他时,不由衷地拒绝了几次,还是收下了。现在报应来了。

温斯语把钱还给了男人,还是没用。

叫贺知意的男人,像之前温斯语在江边捡着的一窝野鸭蛋,小鸭子出生后,就这么跟着他不放。

温斯语钻进小树林,把贺知意甩掉了。

他抄小路回到家,给温正喂了药,背上背篓,扛起小锄头,从地里挖了红薯。温斯语很少下地干活,家里穷,但温正总是在尽力给他最好的。

在江边洗了手脚,温斯语啃着红薯回家,走田坎时,感觉到有体温靠近,地上多了道影子。

温斯语咬住红薯,转身,看见灰头土脸的贺知意,紧张得一锄头拍了过去。

温斯语的劲儿小,伸手一挡就能接下,但贺知意没有,他选择的避险方式是直接跳进了下边的大葱地里。

温斯语赶紧把人拉了起来,别把大葱压坏了。

贺知意的脸被拍肿了一块,磕到牙齿,嘴角渗出血。温斯语吓到了,将人带回家。

温斯语问他怎么不抬手挡。

贺知意:“我的手比我的脸更重要。”

温斯语给他煮了鸡蛋,想了想,还是偷偷在厨房里吃掉了,留了一半给温正,就端了一碗水给贺知意。

贺知意是来还温斯语落下的笔筒,站在院子里,跟旁边散养的鸡,大眼瞪小眼。

温斯语把院子收拾得很干净,但养了鸡、鸭、鹅和兔,难免会有味道。他拿上药酒,领着贺知意去外边,这样就闻不到了。

贺知意看着手里三无产品药酒,挑了挑眉,还是很给面子地拧开,但没往脸上抹,涂了点在手肘上。

温斯语当然知道,但他不在乎,在小本上写:

[谢谢,送我的画笔回来。不准跟在我后面,我不喜欢,我很害怕,谢谢。]

似乎缺了点什么,温斯语想了想,又添上表达强烈感情的感叹号。

贺知意看着小本子上的字,又看温斯语,眼睛里还是那种亮亮的光。温斯语又写了一个感叹号,再度抗议。

那天后,贺知意没再从喷泉广场跟踪他。

温斯语松了口气,然后,发现贺知意直接刷新在了村子里。站在大树下看书,时常仰头看向天空,路过他时,不知道哪儿变出一朵花。

温斯语就抱起村子里的猫吓他。

不知道是谁家的猫,散养的,在村子里到处跑,脏兮兮。每次贺知意看见都会后退,拒绝让猫靠近他,蹭裤腿也不行。

这次贺知意没怎么躲,反而认真地看起猫来,说:“你的眼睛,比猫还要大,更好看,你知道吗?”

温斯语装作看不懂。

贺知意:“我知道你会读唇语。我说,你很好看。你的五官好看,头发好看,头颅形状也好看。”

温斯语摸了摸自己的头,第一次有人夸他脑壳好看的。他还是不搭理贺知意,背上背篓,回家。

走着走着,他感觉身后的背篓轻了不少。贺知意给他托着了点,背篓里刚割下来的红薯叶,气味浓重,贺知意的鼻子也离得很远。

温斯语觉得他好奇怪,自己从来没有让他帮自己,不愿意就算了。

回到家,温斯语由看见院子里放着的水果和补品。上次贺知意提过来,温斯语就没要,放到院子口,结果放坏了都没人来拿。

温斯语让贺知意别这样,他爸爸会揍他的。

贺知意:“叔叔看上去,走路都比较困难。”

温斯语扭头,温正从屋子里出来了,他赶紧把温正扶回去。

温正挺开心的,问他带朋友回家玩吗,又说对方看上去不像是普通人,说完,温正的表情就凝重了起来。

温斯语长得好看,可他们太穷了,好看就变得危险,世界里就充满了各种诱惑。温正一直在教导温斯语,不要因为一时的享乐安逸犯错,越穷,就越要靠自己。

之前温正都不大担心,他能干活,能下地,供温斯语读高中,上大学不成问题。美术补习班贵,但温斯语争气,试了一节课后补习班不收他的学费,就配合他们拍点学生作品。

只是前段时间,温正病了,心疼温斯语为了他忙前忙后辛苦,更担心他为了给自己筹钱,走歪路。

温斯语赶紧给他解释了,贺知意是朋友。

温正稍稍放心了点,拿钱,给温斯语让他带朋友去镇子里吃饭。温斯语当然不收,说贺知意跟他们家之前骡子一样,胃口好,不挑的。

温正看着在院子里跟躲炸弹一样,躲着鸡、鸭、鹅的贺知意,很难把他和吃苦耐劳的骡子联系起来。

温斯语进厨房了。

贺知意跟着过去,满院子的鸡、鸭、鹅、兔都来了,嘎嘎嘎,叽叽叽,走得比贺知意还快,提前占领了厨房门口。

温正看着,发现是跟家里从前骡子挺像的,斯语走哪儿跟哪儿。

温斯语在煮猪草,趁着空闲,出来给兔子喂草的时候,贺知意过来夸他。

“你做饭都是用这么大的锅铲吗?很厉害,那么大锅菜,也是你一个人吃吗?”

“……”温斯语忽然庆幸自己不会说话。

某天下午,温斯语网了点小鱼,留着裹面糊炸了些,把剩下的带给小猫。

小猫常在墙根那边玩,温斯语过去,却只看见满地的血迹,猫毛和带血的白色橡胶手套。温斯语差点就吐了。

他张望四周,看见贺知意出村的背影,手里托着猫的尸体。

温斯语忽然就想到新闻里,杀害小猫小狗的坏人,贺知意是变态,是坏蛋。

温斯语哭了,他哭没声音,就张着嘴巴,声带痉挛,传出微弱嘶哑的风声。他哭着找到村长,村长看他手里有血担心得不行,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他了。

温斯语摇头,把贺知意杀小猫的事告诉了村长,要是再见到贺知意,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全村都知道了这件事,也知道温斯语被吓坏了,送来了很多水果和吃食,婶子们都来陪他,晚上也有人在村子里巡逻。

但没等到抓住贺知意,警察来了,抓走了温斯语。

温斯语正在清点村子里小猫的数量,被警察按住肩膀,在发现他根本不会逃跑后,才松开了点力气。

温斯语害怕极了,想问发生了什么。可是他口袋里的东西都被搜缴,写不了字,手被压着,有时也看不见警察说话的口型,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村长提前接到了消息,赶过来,不顾警察的反对,跑到温斯语面前,喊他,小语不怕,去警察厅都听叔叔们的,他们在村子里会照顾好温正。

温斯语点头,顺从地进了警察厅。

温斯语坐在审讯室的一侧,手语翻译就在他身旁,替他答话。

“姓名。”

“温斯语。”

“籍贯,年龄。”

“雍城,18岁。”

“知不知道我们会为什么会逮捕你?”

“不知道。”

警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是莫奈的《睡莲》系列里其中一幅。准确来说,是温斯语之前画过的仿画。

“这幅画,是你画的吗?”

“是的。”

“什么时候,是自己画的,还是谁让你画的?”

“两个月前,是来喷泉广场找我买画的陈先生。他是画材商,说客户想要手工复刻的装饰画。这很常见,公版领域,临摹复刻不违法。”

“画布、颜料等是谁提供的?”

“陈先生,还给我提供了一间画室,我在里边完成的这幅作品。”

“他给了你多少钱?”

“五百块。”

在场记笔录的,门外守门的,监视器后面的,所有警官都愣住了。

“五百块?”审讯警官反问。

温斯语懵懂地点头。

“你知道这幅画在拍卖行,卖了多少钱吗?”

温斯语懵懂地摇头。

警官又抽出了一张拍卖行的成交记录,递到他面前。

温斯语低头,伸出手指,个十百千万……97850000,九千七百八十五万美元。

“温斯语,你因涉嫌诈骗罪,根据刑事诉讼法,现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

-

一个月前,美国。

贺知意买了幅画,被人骗了97850000美元。

买画时,还找了三个研究莫奈的鉴定专家,说虽然裂纹有些浮在表面,但这笔触,技法,色彩,尤其是色彩的整体气质和光影,一定是莫奈的真迹没错。

贺知意不懂画,买它只是庆祝自己的格莱斯顿提名。

他站在顶层豪宅的露台,正面对着查尔斯河打高尔夫,点了头,管家就带着人去拿钱。然后在几天后,去朋友家参加派对,发现他朋友家里挂着同一幅《睡莲》。

贺知意报了警,但对此不甚在意。钱而已,他现在更关心自己的获奖感言,他没怎么努力,也没什么想感谢的。

他今天有台脊髓内室管膜瘤手术,五点就到了医院,开始做术前准备。同是住院医生的同事,端来咖啡,还没开口说话,贺知意就打断了他。

“不要拍我的马屁,你不会出现在我的手术室。”

同事在贺知意走后,将那杯献殷情的咖啡,狠狠砸进垃圾桶。然后,找到其他同事,说贺知意是多么的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都是第五年的住院医生,凭什么他每天都有主刀手术?”

“或许是因为他拿到了格莱斯顿提名。”

“又或许是因为他爷爷是近代神经外科之父,他父亲被称为上帝之手,而拥有这家医院的基金会是他十八岁的生日礼物。”

“……操。”

贺知意和病人沟通完后,见到了赶来的病人家属,他将沟通工作交给了实习医生,却被病人家属喊住。

“我们全家为了我父亲的肿瘤,从西海岸来到这里,所有医生都说无法切除。”家属打量着他,“无意冒犯,但贺医生你实在是太年轻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觉得贺知意资历浅,不放心。

走廊上,医院职工都看了过来,这几乎是每周必有的表演环节。

只见,贺知意将瞳孔笔放进胸前口袋里,脚步沉稳,走到家属面前,认真道:“当然不会冒犯。在手术成功后,你会发现年轻只是我最不值一提的优点。”

病人家属愣住了,但又似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贺知意离开。

十个小时的手术结束。

贺知意在保留患者全部肢体功能的情况下,披头士的背景音乐中,切除了全部肿瘤。

手术室和观摩室挤满了人,再看不惯贺知意,都不得不起身鼓掌。他们向在手术里看杂志的神外科主任道贺,说他真是「培养」出了一个很好的住院医生。

主任表情尴尬,全医院都心知肚明的,他这个主任早就被贺知意架空,所有的高难手术,疑难杂症,只要贺知意感兴趣都会拿走。

刚开始,主任放任他这么做了,说医学世家出身的小年轻就是这样,失败一次就好了。结果,四年过去了,说贺知意的挫折,大概是轮转到儿科时跟小孩吵架,把小孩骂哭了,被投诉到了院长那儿,被迫道歉。

如今,贺知意拿到提名。

住院医生第五年,最年轻的提名者,网络上还疯传过提名手术的照片。

因肿瘤在右额叶,贺知意为确保不损害世界知名摇滚乐队吉他手的手部功能,书中唤醒,病人在手术台上弹吉他,贺知意在为他切除肿瘤。

名声大噪。

如果这次拿了奖,主任甚至怀疑,以贺知意的自大,会将医院以他的名字命名。却没想到转折来得如此快。

手术结束,贺知意让助手医生和实习生去告知家属。

实习生很意外,能完成这样的手术,不该拿着喇叭宣告全世界吗?况且,被家属感谢的时刻,也是他们成为医生的动力之一。

贺知意:“我有洁癖。更讨厌任何人的握手,拥抱和眼泪。”

贺知意摘下手术帽,跟着在门口等他的外科主任走进院长办公室。

外科主任是他父亲曾经的同事,也是他父亲获奖手术的助手,提到今天的贺知意很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

贺知意冷笑了声:“我不这么认为,他38岁才拿奖,已经和那些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外科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住,还是找回了点话,说他父亲已经是最年轻的获奖者了。

贺知意推开办公室门,“不,我才是。”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神外主任和另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贺知意见他有些眼熟。

斯宾塞是格莱斯顿奖项的负责人,跟贺知意在他母亲的生日晚宴上见过。

贺知意坐在沙发上,笑道:“我并不知道,有提前通知获奖者的传统。”

斯宾塞看了眼外科主任,深吸口气,说:“知意,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今年的格莱斯顿奖项不会颁发给你,你的母亲希望你在决定出席颁奖晚宴前,先知道这个消息。”

办公室安静几秒。

贺知意依旧保持着双手抱胸的姿势,唇线平直,问:“为什么?”

提名的四人中,贺知意的手术,无论是影响力,还是功能区肿瘤全切的手术难度,都毋庸置疑。但贺知意太年轻了,二十八岁,住院医生第五年,家族背景浑厚,而且今年的提名里还有一位即将退休的普外科医生。

贺知意笑了,“所以,你们把这个表彰外科手术卓越的奖项,颁给一个单孔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因为,对方很老,直到退休才有了这么一个甚至称不上卓越,只是改良,我闭着眼就能完成的手术吗?”

斯宾塞愣住。

神外主任看热闹地吹了声口哨,外科主任来打圆场,说:“知意,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这样去说一位前辈是很粗鲁无礼的行为。”

贺知意:“让一个不配得奖的人得奖,令他遭受这一切的是你们。这是作弊,你们心里很清楚,否则也不会提前来告知我。怎么,害怕我在颁奖晚宴上把桌子掀了吗?”

斯宾塞:“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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