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顺着欧阳蘅的胸口和大腿，“咕噜咕噜”地往外涌，很快就在他身下积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但他还没有死。

江聿刺的地方并不是要害，往右边偏了一些，所以欧阳蘅并不会立刻死亡。

但要不了多久，欧阳蘅就会失血过多而死。

欧阳蘅的双眼睛里没有濒死的恐惧，也没有被背叛的暴怒，反而透着一种极其荒谬的，看透了可悲真相的惨笑。

“白薇啊，你真的以为父亲是我杀的吗？”

他极力转动着眼球，越过江聿，看向了那个站在一旁，被烧的面目全非的厉鬼。

陈白薇见欧阳蘅看过来，厌恶地偏过了头。

欧阳蘅叹了口气，别人都以为他欧阳蘅是个为了霸业不择手段的野心家。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个排序。

在他的心里，父亲欧阳正和陈白薇，永远排在第一位，他心心念念的霸业，只能排在第二位，至于他自己，则排在第三。

“陈白薇啊……”欧阳蘅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带着浓浓的悲哀，“你自诩最了解父亲，可你真的懂他吗？”

“你亲眼所见？咳咳……”欧阳蘅吐出一口碎肉，嘴角的嘲弄仿佛刀子一般割在空气里，“亲眼所见？”

“如果我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看到的那样呢。”

废墟的另一侧。

江从景穿着白大褂，安静地站在那堵断墙的阴影里。

他静静地听着，母亲用救自己性命这件事做幌子，来欺骗欧阳蘅，欺骗全镇的人，实际上是要复活欧阳正时，心里并没有一丝起伏。

他那双常年因为心脏病而略显苍白的嘴唇，甚至微微勾起自嘲的弧度。

江从景一点也不意外，他很了解陈白薇，也从没对她抱有希望。

他低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弟弟，江从水。

在陈白薇说出那番绝情的话后，小鬼身上的阴气突然出现了极其隐蔽的波动，他那颗烧焦的头颅微微转动，似乎想要向陈白薇的方向迈出一步，带着某种属于厉鬼的、本能的暴戾。

“小水。”

江从景轻轻地唤了一声。

他伸出手，隔着虚空，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

哪怕他明知道自己的手会穿过弟弟的鬼魂，但他依然把手悬停在了江从水那焦黑的头顶上方。

感受到哥哥的动作，江从水身上那股暴戾的阴气瞬间平息了下去。小鬼往江从景的腿边靠了靠，安静得像是一截枯木。

这就是他们兄弟俩的默契。

江从景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那个抱着瓶子母亲。

伤心？

绝望？

他从来就不相信母亲那些冠冕堂皇的“母爱”。

他半夜因为心脏痛而醒来时，看到过陈白薇在书房里研究古籍的眼神，根本不是一个母亲想要拯救生病孩子时该有的怜悯，而是一种偏执的狂热。

他早就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幌子，一个母亲用来欺骗欧阳蘅，欺骗镇上居民的幌子。

真正相依为命的，从来就只有他们兄弟俩。

“喂，江聿，你有什么话就赶紧说，再不说，欧阳蘅就失血过多死了。”江从景冷哼一声。

“欧阳蘅，你听清楚了，下面才是我妻子真正的计划。”江聿开始娓娓道来。

甘露123年，9月。

那是一个闷热、潮湿，连风都透着股腐烂树叶气味的夏夜。

江聿提着药箱推开家门。

屋里没有点灯，他循着一丝微光走到书房，看到陈白薇坐在桌案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残茶。

那时候的江聿，还是个温和懦弱的老师。他是爱陈白薇的，不过他知道，陈白薇其实并不爱自己。

陈白薇之所以嫁给他，仅仅是因为当年老镇长欧阳正喝醉时的夸耀：“江家那个小子，性格稳重，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

“喝茶吧，你累了。”

陈白薇在黑暗中把那杯凉茶推了过去。

江聿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几秒钟后，杯子碎裂在地上。

江聿捂着胸口，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狗一样蜷缩在地上，痛苦地翻滚。那种心脏被成千上万只蛊虫疯狂啃咬的剧痛，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白薇，你……”

陈白薇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抽搐的丈夫，眼神里没有一丝夫妻间的不忍。

“没有我定期的解药，七天之内，你的心脏就会烂成一滩血水。”

陈白薇的声音在闷热的夏夜里，冷得像冰。

“江聿，你是个好人，但你太懦弱了。我不给你下毒，你就不敢帮我干这件事。”

“你想做什么，”江聿捂着腹部，叹息道，“即便你不给我下毒，你想要的，我从来都不会拒绝。”

“我要杀了欧阳蘅，我要复活欧阳正。”

就在那个书房里，陈白薇向江聿和盘托出了她隐藏了两年的秘密。她讲述了自己如何在窗外亲眼看到欧阳蘅将刀插进父亲胸膛的一幕。

“他杀了我的父亲，他杀了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精神寄托。”陈白薇的指甲深深地抠进实木桌子里，木屑混着鲜血流下来，“我要欧阳蘅死，江聿，你必须帮我。”

“你疯了……”江聿在地上喘息着，“欧阳蘅的巫术那么强，你怎么杀他……”

“巫术强，不代表没有弱点。”

陈白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一刻，江聿仿佛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恶鬼，在活人的躯壳里苏醒了。

陈白薇转过身，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淡语气，开始剖析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我和他一起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他从小就有极强的领导能力，是天生的上位者。”

“但是，他的母亲临死前的遗愿，是希望自己的儿子不要当镇长，不要背负那么多东西，快快乐乐地活着。”

“所以，即便欧阳蘅是当镇长最合适的人选，父亲依旧把镇长的位置，交给了孙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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