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
霄跟随着江聿的脚步,穿过几条人流稀少的街道,最终停在小镇西部的一间名为“从景堂”的医馆前。
医馆的门不大,老旧的木门散发着沉香与苦药混合的味道,在这座充满机油味与焦臭味的小镇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推开门,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扑面而来,暂时冲淡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柜台后站着一个青年。
他约莫二十,身形修长,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在这光线较暗的室内,他的面容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
这是江聿和陈白薇的长子,江从景。
霄走近一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每呼吸一次,胸膛就会发出轻微的颤音。
“跟记载的一样,江从景有先天心脏病,看来是命不久矣了。”系统小声嘀咕。
“父亲。”江从景抬起头,声音清冷,像是一捧碎冰撞在玉石上。
他看着江聿,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络,眼神平静地像是在看一个熟识的陌生人。
“嗯,来看看你。”江聿点了点头,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卫生。
父子俩的相处透着一种诡异的疏离。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拥抱,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少得可怜。
霄揣着手无聊地看了半天,正想吐槽这令人窒息的家庭氛围,眼角的余光却猛地一颤。
在医馆一排排柜子的阴影处,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
或者说,是一具被烧成了焦炭的孩童尸体。
霄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他就是江从景的弟弟江从水,当年和陈白薇一起被烧死的孩子。
小孩没有穿鞋,两只被烧得只剩下漆黑骨架的脚掌踩在地面上,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黑色脚印。
他的皮肤像是一层层被烤焦的树皮,和之前见过的陈白薇一样,大面积翻卷,脱落。
他的脸,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
五官在高温下融化移位,唯一相对完好的,是他的眼睛,滴着暗黑色的血液,正朝着哥哥的方向看去。
“我去,他弟弟什么时候来的!”蜥蜴吓了一跳。
与陈白薇镇定冷漠怨毒疯狂的神情不同,弟弟的表情很温和,甚至带着些说不上来的依恋和可怜巴巴。
那个焦黑的小怪物歪着几乎断掉的脖子,盯着柜台后的江从景。
他咧开没有嘴唇的牙床,似乎在笑。
“哥哥。”
霄听到焦尸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干枯的树叶在摩擦。
就在这时,江从景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弓成一只煮熟的虾米。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安静的医馆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叶咳出来。
霄清晰地看到,那只焦黑的小鬼瞬间慌了。
他跌跌撞撞地想要冲过去,那双烧焦的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似乎想要帮哥哥拍背,然而厉鬼没有实体,根本无济于事。
霄猜测,除非厉鬼自身想要杀人,否则无法触摸到普通人,普通人也看不到厉鬼。
江从水急得原地打转,眼眶里流出的血泪更多了,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江从景终于止住了咳嗽。
他背过身,不动声色地用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来,继续抓药。
那个焦黑的小鬼这才安静下来,他像只做错事的小狗一样蹲在墙角,歪着头,继续眼巴巴地看着哥哥的背影。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这份宁静,医馆那扇老旧的木门被粗暴地踹开,门框上的积灰抖落了一地。
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的壮汉闯了进来。他满头大汗,脸色惨白,眼球上布满了因为极度焦虑而爆裂的红血丝。
壮汉气喘吁吁,像是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又如惊弓之鸟,处在极度惊慌与恐惧之中。
“江医生!江医生救命啊!”
壮汉几步扑到柜台前,双手死死抓住柜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昨天你给我开的那个药,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啊!我的肝快要疼死了!”
“我要完了,我要完了,我已经连续四天的工作量没有达标了。”
说到这里,他的情绪几近崩溃,伸手就去抓江从景洁白的大褂袖子,语无伦次。
“是不是药不对?”
“还是,还是那个女鬼找上我了?”
“不对不对,绝不可能,”壮汉疯狂摇头,“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工作了!我发誓我没有偷懒啊!”
“一定是药的问题!一定是你诊断错了!你能不能重新帮我看看?”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江从景并没有慌乱。
他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后仰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面无表情地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江从景抬起半垂着的眸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透过镜片仔细地看了看壮汉。
半晌,他终于叹了一口气。
“你已经没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壮汉的心上。
壮汉浑身一震,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原本充满希望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紧接着转化为一种极度的绝望和愤怒。
“你的肝脏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严重病变。”江从景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说着,他从柜台下拿出一包早已包好的药粉,轻轻推到壮汉面前:“你回去吃些这个吧,还能再活一段时间。”
“你放屁!!!”
壮汉猛地抓起那包药粉,狠狠地砸在了江从景的脸上。
药包破裂,褐色的粉末在空中炸开,沾满了江从景那张苍白的脸。
“你这个庸医!你跟那个陈白薇一样,都是小镇的祸害!”壮汉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唾沫横飞。
“要不是你们,要不是你们非要搞什么巫术,小镇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要不是因为女鬼杀人,我信什么机械神?我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工作?我为什么要活得像蚂蚁一样!”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们这群怪物!”
“我告诉你!要是我刘勇死了,我一定会砸烂你的医馆,让你给我陪葬!”
面对这样恶毒的诅咒,江从景只是平静地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脸上的药粉。
“我说,”他重新戴上眼镜,勾了勾唇角,“你都死了,还怎么砸烂我的医馆?”
壮汉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医生,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江从景摇了摇头,他没有计较对方的粗鲁,而是弯下腰,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包一模一样的药粉,轻轻放在柜台上。
“拿着药,回去吧。”
江从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发出“砰砰”两声脆响。
随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壮汉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医馆门头上那块漆黑的匾额。
“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医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间医馆,可是大主教欧阳蘅亲自出资开设的。在这里闹事,就是打大主教的脸。你觉得机械神还会庇佑你吗?”
原本气势汹汹两眼喷火的壮汉,在听到“欧阳蘅”这三个字的瞬间,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眼中的疯狂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毕竟,过一段时间病死和马上惨死,他还是分的清的。
最终,壮汉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药包,一边骂骂咧咧地诅咒着医生,一边狼狈地逃离了医馆。
然而,就在壮汉转身离开的瞬间,霄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回头,看向角落里的那只焦黑小鬼。
那个原本乖巧、温柔的孩子,此刻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壮汉离去的背影,眼眶里涌动着黑雾。他那张烧焦的脸上不再有那种纯真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疯狂的怨毒。
他的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牙床,喉咙里发出了那种指甲刮玻璃的尖锐声音:
“敢欺负哥哥的人,都要死。”
霄眼睁睁看着那只小鬼伸出手,一根细如发丝的暗红色肉线从他的指尖射出,瞬间没入了壮汉的后颈。
那个壮汉浑然不觉,还在大声咒骂着走出门去。
看来这个家伙今晚是活不成了。
傍晚,医馆打烊。
江聿去隔壁买了两个盒饭,父子俩就在医馆后的小隔间里相对而坐。
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江从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张精致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疲惫。他没有动筷子,只是冷冷地看着正在大口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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