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地鬼偶遇通天代那些年》
月上中天,荒林里起了风,树林枯枝吱呀作响,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长鸣,惊起几只宿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尚未散尽,林子尽头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嚓。
铁锹铲进泥土,隔了一会儿,又是一下。
寻声而去,这铁锹声分明是由远处坟地传来,那处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年头久了,碑上字迹早被风雨磨得模糊,半人高的杂草随风伏倒,露出后面几座歪斜的墓碑。
若是从这些歪斜的墓碑向后望去,便见一个直立在土壤里,字迹清晰年岁不久的碑牌后,慢慢冒出了一颗脑袋。
先是发髻,再是额头,最后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那双眼左右瞧了瞧,确认四下无人,才又往上冒了些。在这月色惨淡,荒坟寂寥的地方。任谁此时路过,怕是都要以为撞见了夜半出坟的女鬼。
可谁知那“女鬼”才冒出来没多久,忽然又沉了下去。紧接着,坑底传来一声闷响。
“嘶……”
梵玉厢捂着被土块砸中的额角,仰头看了一眼,方才还算平整的坑壁被她一脚蹬塌了半边,泥土簌簌落下,正好落了她满头。她闭上眼,忍了忍,到底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早知道埋得这么深,她就该把阿兄叫来。
这念头刚起,她自己又觉得可笑。若真叫了阿兄来,莫说帮她挖坟,只怕刚瞧见她手里的铁锹,就先把她拎回去了,于是梵玉厢认命地抹掉脸上的土,弯腰继续挖。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铁锹尖忽然碰到什么硬物,发出“咔”的一声,她动作一顿。
找到了。
梵玉厢扔下铁锹,蹲下身扒开浮土。土壤中首先露出来的是几根森白的指骨,接着是腕骨、臂骨。她顺着往旁边挖,没多久,一具完整的白骨便渐渐显露出来。
她两手撑住坑沿,借力翻了上去,又俯身将尸骨拖出。骨头在地上磕碰几下,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格外牙酸,梵玉厢却没什么反应。
她蹲在白骨旁,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那颗骷髅头捧了起来,月光正落进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
一人一骷髅,就这么面对面看了半晌。
“藏得倒挺好。”梵玉厢屈指敲了敲它的脑门,声音清脆,骷髅自然不会答她,她却笑了,将脑袋往腿上一搁,低头仔细端详起来。
小女娘生得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尚有几分乖巧,一笑起来,那点乖巧便没了踪影。她头上梳着牡丹双绾髻,不见珠翠,只在两边各缀了两枚铜钱,以素绿发带束住。许是方才在坑里折腾许久,发带已经沾了灰,一边还挂着片不知从哪里蹭来的枯叶。
她自己浑然不觉。
看够了,梵玉厢随手把骷髅头搁到旁边,拎起裙摆,又跳回坑里将铁锹捡了出来。等重新爬上来时,她额上已经沁了一层薄汗,索性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坟头上,两条腿悬在碑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若不是脚边还躺着一具尸骨,这副模样倒真像哪家姑娘夜里偷溜出门,在墙头上坐着乘凉,歇够了,梵玉厢才从颈间取下一枚玉葫芦翡翠吊坠。
那葫芦不过两指大小,翡翠通透,在月下泛着一层莹润的青。她将其扣在左手掌心,右手两指并起,指尖自虚空划过。
风忽然停了,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虫鸣不知何时也静了下来,梵玉厢唇边那点散漫的笑意随之淡去。
符成的一刻,她翻转手腕,一掌压下,白骨猛地一震。
咔、咔、咔!
骨节相撞的声音接连响起,原本散在地上的手骨竟缓缓蜷起,五根指骨一下扣进泥里。
梵玉厢没动,只盯着它。
一息。
两息。
除了颤动的尸骨,什么都没有。
她眉梢慢慢挑了起来。
“还装?”
尸骨一僵,梵玉厢看见了。
她唇角顿时翘起一点,重新往坟头上一坐:“你这小鬼,骗得过旁人,还想骗你姑奶奶?地魂缩在骨头里不肯出来,人魂倒舍得往阎王殿送。怎么,真想给人当替死鬼?”
白骨又不动了。
梵玉厢也不催,低头把玉葫芦重新挂回颈间,慢条斯理地理好红绳:“也成。你不愿说,我便自己去查。”
她从背后抽出铜钱剑,剑尖挑起那颗被她丢在一旁的骷髅头,往坟坑里轻轻一送,骷髅滚了下去。
咚。
撞在棺木残板上。
“我倒想看看,你那好妹妹如今顶着你的身子,在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国公府里,是怎么过日子的。”话音未落,坑里的骷髅忽然停住,片刻后,一缕白雾从骨缝间渗了出来。
梵玉厢眼里浮出一点“果然如此”的笑,却故意低头擦起了铜钱剑,像是没瞧见。白雾渐渐聚成人形,是个年轻男子。
只是他身上穿的却是一袭女儿家的衣裙。衣料极好,月白锦缎上绣着细密暗纹,裙摆垂落在虚无之中。若换作旁人,这身打扮难免怪异,可他眉目本就生得清秀柔和,穿在身上竟没有多少违和,他并未开口说话男鬼出来后并未立刻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坟坑里的尸骨,那一眼很短,随后才朝梵玉厢俯身作揖。
“我知高人寻我,是为了这缕残魂。”他声音很轻,“若高人能保我阿妹平安,在下愿将残魂奉上。”
梵玉厢擦剑的手停了一下。
“高人?”
她抬头看他,似乎觉得这称呼颇为新鲜,随后笑了一声,“方才躲着我的时候,怎么不叫高人?”
男鬼一时无言。
梵玉厢也没真等他回答。她低下头,用袖口慢慢擦去一枚铜钱上的泥:“张佑昭,你既知道我要你的残魂,应当也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听见自己的名字,男鬼终于抬起了眼。
“交换命果,可不是换件衣裳那么简单。”梵玉厢道,“你用换魂术,将你与张家姑娘的魂魄对调。如今兄身妹魂,妹身兄魂。你死得倒痛快,剩下的烂摊子,全留给她了。”
张佑昭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梵玉厢抬眼,张佑昭的话卡在喉间,喉间哽咽,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道:“阿妹愿意为我死,可我不愿。”他说这话时,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我要她活。”
梵玉厢看了眼他的手,又看向他的脸。“为谁活?”张佑昭怔住。
“为她自己,还是为了让你心里好受些?”
这一回,他彻底答不上来了。
夜风重新穿过荒林,吹得梵玉厢脑后的绿发带轻轻扬起。她抬手摘掉发髻间那片枯叶,随手扔了:“你这二十一年的命,是她一碗一碗血续出来的。她从出生起便月月引血给你,这些你都知道?”
张佑昭嘴唇动了动,“……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沉默许久。
“十二岁。”
梵玉厢看了他一眼。
张佑昭却像忽然不敢再与她对视,缓缓低下头:“死原本就是我的命。若非阿妹,我在襁褓中便该夭折。这些年,是我夺了她的寿元。如今我不过是还给她。”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涩,到最后竟然听不清。
梵玉厢没有出声,张佑昭望着地上的白骨,像是在看自己的尸身,又像透过那具尸骨看见了另一个人。
“她是国公府的姑娘,本是生来便是享福的,锦衣玉食,但过的日子却不如普通人。”
他说着说着,唇边竟浮出一点极浅的笑,可那笑很快便没了。
“她总是在生病”,张佑昭停了一会儿。
“我从前一直以为,是她身子不好。”
梵玉厢原本还在擦剑,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终于明白了什么,“你十二岁以前,不知道她为什么体质虚弱?”
张佑昭摇头,梵玉厢看了他半晌,忽然问:“那她呢?”
“什么?”
“你想死,把命还给她。”梵玉厢将铜钱剑横放在膝上,双手撑着脸:“这件事,你问过她吗?”
张佑昭怔怔看着她。
“她愿意吗?”
荒坟间一下静了。
张佑昭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梵玉厢没有放过他:“当初张家人拿她的血给你续命,也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如今你觉得亏欠她,便替她做主,把命还回去。”
她偏了偏头:“张公子,你们一家人倒是有趣。”
“一个两个,都喜欢替她做主。”
最后几个字落下,张佑昭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那日热得厉害,蝉趴在树上叫个不停。他新得了一只纸鸢,才放了不到半个时辰,线便断了。他怕被阿娘责怪,抱着纸鸢偷偷从后门溜回院里,想求阿妹替他重新接好。
阿妹的手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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