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药庐外的幽绿灯火越来越近。
风穿过荒草,带来甲靴踏碎枯枝的声音。顾长舟将药箱背到肩上,先吹灭屋里的灯,随后掀开床板下的一块木板。
“下面有地窖,能通到药圃外的盐沟。”他说,“先下去。”
沈见微第一个钻进洞口,顾栖灯紧随其后。临下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长舟还站在门边,没有动。
“二哥?”
“我断后。”
“你一个人挡不住巡灯司。”
“我不挡。”顾长舟从药箱里取出两只瓷瓶,晃了晃,“让他们以为这里闹了瘟病就够了。”
顾栖灯皱眉:“这是什么?”
“烟药,不伤人,会让人高热咳嗽。”
“药方我看。”
顾长舟动作一顿。
这种时候,顾栖灯还记得这句话,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可他看着她认真伸出的手,竟有点想笑。
“黄蒿、艾草、辛夷,再加一点迷烟草。”他低声报出药名,“没有尸毒,也没有赤砂。”
顾栖灯听完,才让开洞口。
“那快点。”
顾长舟应了一声。
三人顺着狭窄地窖往前爬。地底潮湿,泥土沾满衣袖,顶上不时传来闷响,像有人已经进了药庐。
沈见微爬在最前,忍不住小声问:“二哥,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地窖?”
“我小时候跟着师父来过。”
“你还有师父?”
“有。”
“他人呢?”
顾长舟沉默了一下。
“死了。”
沈见微立刻闭嘴。
顾栖灯却问:“怎么死的?”
顾长舟在黑暗里停了一瞬。
“说是山洪。”他道,“可我后来在他留下的药册里,看见过‘照夜行’三个字。他当年在查巡灯司,也在查顾家的药。”
顾栖灯心里微动。
原来二哥不是忽然才开始怀疑。
他只是把所有怀疑都藏在了药箱里,藏在一张张没人会去细看的药方后。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顾长舟的声音很低,“我查到的东西太少,能确定的东西更少。我怕我说错一句,就把你推到他们眼前。”
“可你不说,我也已经在他们眼前了。”
“我知道。”
这一次,顾长舟没有再替自己解释。
地窖尽头是一道锈死的铁门。
顾长舟摸出钥匙,刚要开锁,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很轻的敲击声。
两短,一长。
顾栖灯的呼吸一滞。
那是她和沈见微约过的暗号。
可沈见微就在她身边。
顾长舟抬手示意她们退后,自己侧身贴到门边:“谁?”
门外静了片刻。
随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传进来。
“开门。”
顾栖灯瞬间听出来了。
顾长川。
铁门打开时,外头没有巡灯司的人,只有一条狭长的盐沟。沟壁被雨水冲得发白,顾长川站在阴影里,黑衣湿透了大半,肩侧还有一道新鲜的刀伤。
他看见顾栖灯,先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没有受伤,才将视线落在顾长舟身上。
“人都在?”
“都在。”顾长舟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长川没答,只从袖中拿出那根细红线。
顾栖灯怔了怔。
“竹林里的线是你留的。”
“嗯。”
“药圃的路也是你引的?”
“不是。”顾长川道,“我到时,线已经被人动过。”
沈见微脸色一变:“有人借你的线骗我们?”
“他们想让你们走北边。”顾长川看向顾栖灯,“北边埋了巡灯司的灯钉,进去就出不来。”
顾栖灯忽然想起东坡那块石碑。
住持指北,红线指东,真正的药圃却在东坡之下。
她们走对了。
但如果不是她停下来辨脚印、辨石碑,只循着顾长川留下的线走,也未必不会被人牵进圈套。
“你为什么没进西霞寺?”她问。
顾长川的眼神沉了一下。
“我进不去。”
“巡灯司拦你?”
“不是。”
他从怀里取出一截被火烧焦的僧衣布料,递给她。
布料上沾着暗红血迹。
顾栖灯心口一沉。
“住持?”
“人还活着。”顾长川道,“巡灯司没杀他,把他带走了。”
“带去哪儿?”
“听潮楼。”
顾长舟抬起头。
“你确定?”
“我跟到了城外码头。他们的人分三路,其中一路押着西霞寺住持,往临江城回去。”顾长川看向顾栖灯,“他们不是搜山,是在收拢所有和守灯人有关的人。”
顾栖灯握紧那块僧衣布。
老和尚被带走,小沙弥生死不明,母亲留下的外账被人拿走,真相被切成碎片,所有人都在逼她后退。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想退。
“听潮楼的交易提前了?”她问。
“不是提前。”顾长川道,“后日子时,他们会把人都带到那里。”
“‘人’包括谁?”
顾长川没有马上回答。
顾长舟替他说了:“包括被他们找到的守灯人后裔、身上有灯印的人、还有知道旧事的人。”
沈见微忍不住骂了一句。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顾长川抬眸,声音冷下来。
“挑一盏新的灯。”
盐沟里一时无声。
顾栖灯想起百灯河上那些漂浮的人影,想起母亲说的“人命养灯,再用灯养城”。
所谓交易,不是买卖一件东西。
是把活人摆上秤。
“不能让他们办成。”她说。
顾长川看着她,没有劝她回去。
“我知道。”
“我要去听潮楼。”
“我知道。”
“你不拦我?”
顾长川停了停。
“拦不住。”
顾栖灯本想说他终于知道了,却见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连同刀鞘一起递到她面前。
刀很旧,鞘上刻着一道极浅的水纹。
“不是让你去拼命。”他说,“听潮楼里的人多,若真要进去,得先知道谁在等你。”
“这是什么?”
“苏晚留下的。”
顾栖灯一怔。
顾长川垂下眼,手指在刀鞘上停了片刻。
“她失踪前,来找我那晚,把它放在我窗下。那时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在地宫水道里找到她另一只鞋,鞋底夹着一张纸,上头只写了四个字:‘灯下有人。’”
“你一直带着它?”
“嗯。”
“为什么现在给我?”
顾长川望着她。
“因为你会看。”
不是因为她需要保护,不是因为她比较听话,也不是因为他终于愿意施舍一部分真相。
是因为他承认,她比他更能从那些被掩住的细节里找到答案。
顾栖灯接过短刀。
刀鞘内侧有一道极小的凹槽。她用指尖一按,夹层弹开,里面竟藏着一片薄如蝉翼的铜片。
铜片上刻着听潮楼的结构图。
一层是茶座与戏台,二层是包厢,三层却被特意圈出一处封闭房间,旁边标了一盏灯的形状。
“这图你从哪来的?”顾长舟问。
“苏晚的鞋底。”
顾长川道:“她失踪前去过听潮楼。”
顾栖灯盯着那盏小灯。
“她不是被带去祠堂的。”
“至少不只去过祠堂。”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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