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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7. 第7章

西城废渡口外,有一间早被人遗忘的渔棚。

棚子四面漏风,顶上压着几块歪斜的木板,雨水顺着缝隙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沈见微点亮半截蜡烛,从角落翻出一只木箱。

“你三哥留的?”顾栖灯问。

“应该是。”

箱子里有几件粗布衣裳、一小袋碎银、两张出城路引,还有一包没开封的药粉。

顾栖灯拿起路引。

上头写着一对兄妹的名字:沈阿灯,沈小微。籍贯是临江城外的青溪村,进城卖药材,如今要回乡奔丧。

她盯着“沈阿灯”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连这个都准备了。”沈见微凑过来,“三公子是不是早知道你会跑?”

“不是。”顾栖灯把路引放回去,“他只是早就准备过让人跑。”

为苏晚,也为那些没能走出顾家的人。

她忽然想起顾长川递出乌木牌时的神情。

他不说“别怕”,不说“我会护着你”,只把能用上的东西一件件摆到她面前:路、钥匙、银钱、去处。

像是他早就明白,有些人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一只拽着自己的手,而是一条能自己走出去的路。

“先换衣裳。”沈见微说。

顾栖灯应了一声,低头解开发带。

镜子是渔棚里剩下的一块破铜片,边缘被水汽腐蚀得发黑,映出的人脸也模糊不清。沈见微把药粉调进水里,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盒油膏。

“这是我从二哥药房顺的。”她说,“能让皮肤发黄,眉眼看着也钝些,但别沾水。”

“你什么时候顺的?”

“你在地宫里问三哥话的时候。”

“你还挺忙。”

“彼此彼此。”

沈见微手很稳。

她先将顾栖灯的眉形压低,又在眼尾添了两点浅褐色,最后用油膏遮住她右腕那枚淡红色灯印。

灯印一被盖住,顾栖灯竟觉得腕上轻了一下。

她抬手按住那里。

昨夜第四盏灯亮起时,血脉里那种灼热的牵引还残留着。仿佛顾家祠堂下的黑棺、棺中那个叫她名字的人、整座临江城里藏着的灯火,都隔着很远的地方,在与她呼应。

“疼吗?”沈见微问。

“没有。”

“那就好。等过了城门,我们先去西霞寺。”

顾栖灯看向木箱最底下。

那里压着一张被雨打湿的纸,边角残缺,纸上写着几行墨迹。正是沈见微从西霞寺带回来的那半页旧账。

她昨夜只来得及看见“沈兰烛”和“灯灭未归”几个字。

如今借着烛火,终于辨认出更多。

永安七年,三月初九。

守灯人沈兰烛,携女出阵。

第四灯失,归门未闭。

后面几行被人撕去了大半,只剩最后一句尚算完整:

——归灯者,非祭品,乃开门之人。

顾栖灯指尖微凉。

“不是祭品。”她低声念。

沈见微坐到她身边:“所以长老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至少他没说全。”

长老说第四盏灯该归位,说她不能入祠,说她是外姓之人,不该碰顾家祖宗留下的规矩。

可账上写的却是“归灯者”。

不是被送进灯里的东西,而是能打开某一道门的人。

顾栖灯抬头,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他们怕的不是我跑。”她说,“他们怕我知道,我不是只能被送回去。”

沈见微怔了怔。

顾栖灯将残页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铜灯里。

“先去西霞寺。但不是去找答案。”

“那是去做什么?”

“去找他们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天色将明时,城里已经戒严。

顾家四姑娘失踪的消息传得很快。西城门前排起长队,守卫逐个查验路引,城墙上贴着新画的寻人图。

画上的姑娘眉眼清秀,穿着浅青衣裳,右腕隐约有一枚红印。

顾栖灯站在人群最后,隔着晨雾看了片刻。

画像画得很像。

像到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大哥的字。

顾承宴擅丹青。小时候她贪玩躲起来,府里找不到人,他便会画一张极简的画像,叫小厮带着去街上问。画里从来不写“悬赏”,只写“家中小妹走失,见者请送归”。

那时她总觉得,那几笔很温柔。

如今看着墙上的画像,她却第一次觉得呼吸有些发紧。

画像下面同样写着:见者送回顾府,重谢。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自愿离开。

也没有人问。

“别盯着看。”沈见微压低声音,“你现在是沈阿灯,家里死人,急着出城。记住了?”

顾栖灯点头。

她们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城门下搭着临时木棚,几个顾家护卫守在最前。再往里,顾承宴立在长案旁,玄色大氅上沾了晨露,神情冷得像这场未散的雨。

二哥顾长舟坐在棚中,面前摆着药箱,像是在替受惊的百姓诊脉。

他们都来了。

顾栖灯垂下眼,将肩膀微微缩起,做出常年劳作后畏缩疲惫的样子。她忽然明白,沈见微为什么要把她的眉压低。

顾栖灯从来不会这样低头。

她往前走时,总是习惯先看路,再看人,像是随时准备从谁的话里找出一句不对。

可现在,她必须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队伍前头,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拦下。

守卫翻来覆去查她的包袱,孩子被吓哭,哭声尖利。顾承宴抬手,让人先放她去旁边喝口热水,顾承宴却没有松口,只道:“再查一遍。”

顾栖灯的脚步微顿。

这才是大哥。

他会照顾每个人的冷暖,却绝不会因为一点不忍心,放掉自己认定的风险。

轮到她们时,守卫伸手来拿路引。

“叫什么?”

“沈阿灯。”顾栖灯答。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带一点乡音。

“从哪来?”

“青溪村。”

“进城做什么?”

“卖药材。”

守卫看了一眼她们空荡荡的背篓:“药材呢?”

沈见微立刻红了眼圈,抢着道:“卖完了。我阿兄昨夜病死在城西,我们、我们得赶紧回去报丧……”

她演得极真,眼泪说掉就掉,守卫反而有些尴尬。

可顾承宴已经走了过来。

顾栖灯的心跳慢了一拍。

他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

很久。

久到沈见微悄悄攥住了她的袖角。

顾栖灯没有躲。

她知道,大哥最擅长看人。越心虚,越容易被他看出破绽。于是她只保持着一个被盘问过久、想快些离开的普通姑娘应有的烦躁,甚至抬起眼,带一点不耐烦地看了他一下。

顾承宴的眉微微蹙起。

“抬手。”他说。

顾栖灯心口一紧。

她右腕的灯印虽然被遮住,可若凑近了细看,未必看不出异常。

她正要照做,一只手却从后面伸来,先一步压住她的手腕。

“她手上有冻疮。”顾长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昨夜受了雨,破皮流血,不必看了。”

顾栖灯没有回头。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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