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梦春朝》
督田司给官家递的折子第二天拿到朝上去议,不出所料,整个垂拱殿上没人对这一提议说半个不字,但随之而来的,就是穆朝所说的官田划分,究竟是交由督田司还是户部来做,又是一场拉锯战。
陆珩这天下了朝,往翰林书院去,路上跟李跃并肩走了一段。
李跃见他面色不太好,问道:“这是怎么了,皇田的事定下来了,是好事啊。”
陆珩半晌才出声:“你觉得是好事?”
李跃打了个哈哈:“起码……了结了一桩事不是?”
陆珩笑了一声:“你方才没听见那帮人说话有多难听?哪头来划分官田定不下来,官家也没让翰林院拟诏,这事就不知道要拖多久,再这么下去,早晚要闹大了!”
他这么说着,脚步也越来越快。
李跃追赶了两步:“户部那边肯定是不乐意的,但是没人说啊,就连郑相都不开这个口。”
“这还不明显吗?用新党人的口逼退督田司,户部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守住田册。”
李跃叹了口气:“风声如果吹到永安去……不好办啊。”
陆珩面色一沉:“顶多败坏败坏名声,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我听你的意思,官家还是会把这个机会给督田司?”
陆珩一顿,随即摇了摇头:“我也是瞎猜。当时你们刑部去审穆朝,问的话是得了谁的意思?”
李跃应道:“那是在崇政殿和几位相公一块议的,但你要这么说……杜仲的确是引导了几句话。”
他说完,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会儿:“这我就看不明白了,图什么啊?督田司跟户部明面上都是杜仲的人,自己人翻自己人的烂账,有什么区别?”
是啊,有什么区别?陆珩一想到前日里穆朝说的话,心里直发颤。
就算此番查到了烂账又能如何,都堂会放任他不管吗?况且这分田的权力,真的能这么白白给他,不需要半点代价?
真是搞不懂这家伙到底要怎么做……
陆珩一时恼火,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李跃拍了拍陆珩的肩:“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是你在几位相公面前不能这样。你不站在新党的立场上说话,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还是要先顾好自身。”
陆珩点点头:“我知道,你回吧。”
——
诏书未下,永安这边还不能直接动工,这几天做的就是些规划石料木料的准备工作,皇田广袤,边界又常年未修,真的做起来是个不小的工程。
近来天儿都不错,穆朝去工地去得早,基本工人们开工他就会在了。
接连看其他田册的抄本,再加上做这头的工程,白日里穆朝几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不过服药这事他一直都记着,再要紧的活,到时辰了也会回去把药煮上。
出门前,他习惯性地从置物架上拿了今日要用的药。
架子上的药包都是分好量的,是上回宋春辰带廖御医来的时候放的,确切地说,是宋春辰盯着穆朝一起放的,从那天开始,她每次来都会有意无意地往架子上瞥一眼。
她是真的想要治好他,穆朝感受得到,他明知不该,却抗拒不了这样细微的照顾。
谢元从外面跑进来时,穆朝那口药刚喝了一半。
“先生!”
这药实在有些苦,喝了这么多天穆朝也不习惯,这会儿听见谢元喊他,硬是顶着劲儿一口气灌进去了。
穆朝放下碗,忍不住咳了几声,才转头看向慌慌张张的谢元。
谢元见他不太舒服,愣了片刻,还是急着说事了:“先生,真让你猜中了,那些农户还真就扯着伙地来闹事了!得亏我们有防备,把他们拦在外头。”
穆朝点点头,起身走到水台边上,将碗洗了:“你们没伤到人吧?”
“没有。”
谢元跟着他走了两步:“您特意嘱咐过的,我们哪敢呢。就是……他们一直吵吵嚷嚷的要见您,咱这边做活的也分心,还有去看热闹的,这……”
穆朝心下了然。
京城那边果然是有一番拉扯,新党人对督田司和户部不满,户部定是一副不作为的姿态,矛头便直接对准了督田司,不,或许只是他这个人……
那么穆朝为戴罪之身的消息,估计已经传遍永安县了。
穆朝擦干了手,往门外去:“我去看看。”
从廨舍到工地没什么装点,一马平川的,再往外围走就能见着一排挺拔的侧柏,河边还杂生了几棵垂柳和榆树,这个季节,只露着赤裸裸的枝条,萧瑟地飘摇在河边。
农户们被督田司的护军堵在以侧柏为界的皇田之外,再向前一步,这些百姓就会侵扰了皇陵。
“是他!那天就是他说要收走我们的地!”
率先看见穆朝的是一个壮汉,带头扯着脖子喊起来。
他说着就要往里面冲,被护军们紧紧拦着,壮汉指着走近的穆朝:“你就是个狗官!我爹那天跪在你脚边求你,你怎么扯谎骗他老人家的!”
壮汉这么一嚷,本来喊累了的农户们,又来了劲,你一言我一语地辱骂哭嚎。
穆朝沉了声:“我何时说过要收了你们的田?官家还未下诏,你们就跑到皇陵来闹,是不要命了吗?”
人群中又一人高声喊道:“地没了,跟要了我们的命有什么区别?!你们不让人活,就都别好过!”
话刚落,人群又拥挤着向前冲撞,工匠们此时也围到了穆朝身边。
一个工匠在穆朝耳边问道:“先生,咱们那天不都跟他们说好了吗?怎么突然这样?”
穆朝垂下眼没说话。
谢元忽然一发狠,拔出刀削去了身边的一块木桩:“谁再敢乱动一下试试!”
不得不说,有时武力就是能震慑住人的利器,比讲道理来得快。这一下,农户们面面相觑地闭了嘴,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穆朝向前行了两步,对百姓揖礼:“我不想对各位无礼,你们可以不信我,但应该信官家,信朝廷。该是你们的,一分一毫都不会少,可若今日你们为了未定之事,白白送了性命,那才是得不偿失!”
“呵。”
人群中突然发出一声讥笑,随后是恶毒的讥讽:“开什么玩笑?朝廷都能用一个贪官来治田了,要我们信什么?信你这个大贪之人要独吞了我们的田吗?!”
“狗官!贪官!”
“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早就该死了!”
“……”
那些话像一颗颗失重的石子,滚落在毫无生气的角落里,发出阵阵嗡鸣,又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弥漫在四肢百骸,卸掉人一身的气力,连血液都几近凝固。
周围没有人说话,农户们骂出来的“真相”唤醒了在场每一个人已然忘却的记忆。
他们叫了那么久的先生,其实是个该死的贪官。
就连穆朝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些话,他们说的就是事实,是他自己选的事实,辩无可辩,无力宣之于口。
恍然间,赤缇色的衣摆扬起了穆朝周身的风,人影从身边掠过,裹挟着清雪的气息,又沾染了淡淡的梅香。
一个稍显单薄的身影就这么挡在了他前面。
是宋春辰。
她今日没有冠任何珠钗,头发用一根发带斜着绑在侧面,显得有些凌乱。
宋春辰一把从谢元手里夺过刀,费力地举起来,缓慢地扫过眼前的人群:“现在,可以把嘴闭上了吗?”
穆朝回过神,心里一紧,在她身后轻声道:“……别在这,回去——”
“你别说话。”
宋春辰冷着脸打断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刀看向面目狰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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