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枝头》
芙蕖并不住在崔家,她住在城门附近的一座小院里,旁边便是赵伯伯的家。
他是押送流放犯人的差官,也是阿耶的旧友,将她藏在粮草车里带出了长安。这一路仓皇出逃,巡查不断。芙蕖在路上病得很重,浑浑噩噩,总在做梦,要不是赵伯照拂,赵家娘子日日来给她喂药,她早就死在路上了。
这样的恩情,芙蕖已然将赵家当做了亲近的长辈,如今她要离开一段时间,定然是要上门的。
如今,赵伯在城外流人营当差,芙蕖就住他家隔壁。
她去买了些糕饼,又提了只乌鸡,在熄灯前敲响了赵家的门。
赵家娘子把她请了进来,埋怨她带太多东西上门,又连忙招呼赵伯出来。
芙蕖没有留下吃宵夜,她只是说自己要去附近的庙中上香,要去庙里住上几天。
芙蕖说,“阿伯,婶婶,若是崔家来找,还请告诉他们,我几日后就回来。”
赵平没有阻拦,点点头,“去求个心安也好,给菩萨上柱香,捐些香火钱。”
他问了她要去哪座庙后,沉吟片刻,还是提醒她,“芙蕖,前两日还有人来流人营搜查,怕不是好事。你先去庙里躲几日也好。若是发现真的有人来搜查,就立马去寻你表兄,他们是不会查崔家的。”
芙蕖是逃出长安的,没有身份证明,真论起来,算得上是逃犯。
辞别了赵家,芙蕖在宵禁前匆匆回到家中,收拾了金银细软;最后,想到赵伯的提醒,又将压在床底下的账本翻出来。她担心把这东西藏在这里,要是叫人翻出来了,恐怕会连累赵伯一家。
在大理寺查抄前夜,阿耶把她叫了过去。
阿娘体弱多病,小妹才刚刚五岁,芙蕖是不肯抛下家人独自离开的。直到阿耶塞给了她一本账册。
芙蕖的阿耶虽位卑官小,却生性谨慎。他有个习惯,凡是他过手的重要账目都会重新抄录一份。案发前几个月,他就隐约感觉不对,悄悄带回家了一本账册,如今果然出了事。
账册留在家中,势必会被毁掉,唯一的办法就是芙蕖带着账册走。
阿耶嘱咐她,此番南下,审时度势,看看要不要将账册交给她的表兄;若是不成,那便当即烧毁了账册,只当阿耶从未与她讲过这样的话。
芙蕖这才连夜带着账本,离开的长安。
芙蕖并不是寻常闺秀,她从小跟在阿耶身边,听他天天诅咒上司上茅厕没有厕筹,耳濡目染,对朝廷的事也有些了解。
她知道一旦交出去,那群上茅厕没厕筹的大人们,一个个都要人头落地。
但同样的,要是有人发现了这本账册,她全家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她将账册藏进了贴身的小衣里。
这天清晨,芙蕖关好了门窗,却没去说好的那座香火极旺的寺庙,反而出了城,朝着襄州城外那座荒废的菩萨庙前去。
梦中的那位小姐,是九月十二日捡到的玉佩,今天是九月初十。
芙蕖不确定提前去能不能捡着,便打算若找不到,就在庙里守株待兔,一直等到九月十二。所以她带了几天的干粮,还有一套换洗衣物,打算去山上守个几天几夜。
秋日晨雾未散,官道越走越狭窄,沾了满身的露水。
芙蕖走着走着,想起了些在长安的旧事。
芙蕖对晋王最深的印象,是建成十年,长安兵变,风声鹤唳。
芙蕖被阿娘叮嘱不许上街乱跑。她放不了风筝,只好去邻家阿姐处打络子,隔着窗户发现有些被泡得鼓鼓的衣裳顺着河流漂过来,好奇询问,邻家阿姐却白了脸。
原来那不是“衣裳”,是漂过来的尸首。
芙蕖才知,那是上游在杀人。
后来,听阿耶说,才知道是晋王进京勤王。说是勤王,其实是天街踏尽公卿骨,杀了个人头滚滚,叫朝堂上下一朝换血,人人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因为河里的尸首太多,那条河里的水都不敢喝了,家里要绕几条街去井里挑水喝。
这样的大人物,和他们住在升平坊的小民是没什么干系的。
此生唯一的交集便是,永和二年,元宵灯会上,他站在城楼上,她站在城楼下。
有人说上面那是摄政王。
市井间有个讳莫如深的传闻,便是那位天潢贵胄,常年不露脸,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一丝皮肤都不露出来。据说是年少时曾遭遇过大火,面目有损,形似修罗。
不过随着他入主长安,成为天下摄政,年号改为永和,再也没人敢说闲话了。
若有人冒犯地打量那古怪的、遮得严严实实的打扮,投以探究或者好奇的目光,都会被人惊恐地拉下袖子,低头不敢看那上位者。
芙蕖那时十四岁,不仅想看,还想踮脚看。
阿娘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骂她死孩子,被匆匆拉走的时候,她回过头。
远远只见着个黑点。
如今已经是永和四年了。
梦中那位小姐,一心一意想要冒充天下摄政的救命恩人,当上王妃。然而又听说了对方凶名,知道上位者喜怒无常,多少权贵死在他的手底下。小姐又害怕对方真的面如修罗、心狠手辣。每日和乳母商量,都心惊胆战,哭泣不止。
芙蕖却并不在乎人家是不是真的面如修罗,因为她只想当个救命恩人。
她其实隐约觉得玉佩的事有蹊跷,但她已是顾不得这许多了。
芙蕖手中的账册,能让阿耶翻案,也能让全家死无全尸。
芙蕖并不知道梦中的自己有没有将账册交给崔元衡。
她只知道,结局定然是不好的。
只看梦里长安传来噩耗,可见账本要么被烧了,要么叫人截住了。
但晋王不一样。正是他摄政后,朝廷才开始查军饷空缺的。若将账册交给他,这位贵人,看在救命恩人的份上重查此案,定是有一线生机。
她知道他不是什么善类,那样喜怒无常的大人物,不是可以随意招惹的,更何况哄骗、欺瞒。恐怕九死一生。
但那又如何呢?
离开长安的最后一眼,她只记得家中那棵树上,柿子黄澄澄的挂在树梢。
她还想看一次永和年里的阖家团圆。
……
襄州城外,确有一座破败的菩萨庙。大概是前朝也曾香火旺盛过,菩萨庙极大,此时却荒草遍地,显得格外荒凉。
芙蕖踏入庙中,发现里面的灰尘已经积攒了厚厚一层,实在是不像是有人来过的样子。就连菩萨像都有些破损。
她见着了菩萨,还是跪下来,虔诚许了个愿。
她想,反正都是要被骗的。
不是被她骗,也有的是人骗。
菩萨娘娘,求求您了,叫我寻着那玉佩吧!
然而,也许是香火寥落,菩萨都不灵了。芙蕖找了一整天,把正殿、配殿都翻了一遍,庙外也寻了,却一无所获。
她打算蹲在这庙里守株待兔,守上个两天两夜,等到九月十二日。
毕竟是荒郊野祠,襄州城外也有流寇匪盗,一个小娘子孤身在此很不安全。天一黑,芙蕖就躲进了菩萨像前的香案底下。案上垂下来的桌帔极长,若来了人,一时半会儿也发现不了祭桌底下的她。
第一天,芙蕖就这样蜷缩着睡了一夜。
也许是地方狭小,很不舒服,她一时间梦见小妹趴在窗户上喊她阿姐,求她买糖人;一时又梦到满门抄斩,睡得并不安稳。
秋夜暴雨,一声惊雷炸响。
芙蕖从梦中惊醒。
菩萨庙内静得落针可闻,然而远处却传来依稀的惨叫声、喊杀声,和着雨声、雷声,听起来分外渗人。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荒郊野岭,有强盗山匪也不奇怪。
她警惕地把自己的脚和裙子都往里面收了收,便再也不敢动弹了,心中祈祷这群山贼快些离开。
然而打杀的动静还是近了。
她听见了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手起刀落,刀剑入肉的声音;血呲地溅在了地上,伴随着一声惨叫,一个大汉的头骨碌碌地过来,眼珠子正对着芙蕖。
这一路颠沛流离,芙蕖也见识过死人,流放的官眷中时常有人病死。但她却没有见过山贼强盗杀人掠货的血腥场景,一时间吓得手脚冰凉。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有人进了菩萨庙。
电闪雷鸣间,隔着桌帔的缝隙,她见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十分奇怪的装束,像是演义里的江湖剑客,又有很大的不同:那江湖剑客身量极高,一身黑衣,斗笠下的脸被黑布缠裹着;就连露出来的手指,也被黑布缠得严严实实。像是久病之人;又像是丧事中因为面目被烧毁,裹着黑布下葬的死人。近乎有些病态。
隔着观音像,那杀人如麻的江湖人,正低头弯腰,用死人的衣物擦自己的横刀。
他平静地擦刀,刀光在雷声中反射出来。
突然,他停住了。
因为在横刀的反光里,他看见香案底下,露出了半截粉色的裙角。
芙蕖曾听人说,有些穷凶极恶的逃犯,脸上会被刺字,所以从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而这种逃犯,杀起人来也格外狠辣。
很快,一双乌靴,停在了她面前。
那柄横刀伸来,刀尖挑开垂落的桌帔。雷光恰在此时炸亮,照得庙中如同白昼。
芙蕖惊恐地抬头。
她一身狼狈,眉心一点香灰。
在菩萨像下,如见观音。
……
来人挑起桌帔简单扫了一眼,发现不过是个小娘子。
桌帔落下,重新遮住了她的裙摆。
他收回目光,转身便走,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而此时,身后四五个追兵又蜂拥而至。
黑衣剑客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大步上前,一刀劈翻一个;又有人转身想逃,他上前一步,将人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似地拽回来,往地上一掼。不等那人爬起,一脚踏住脊背,横刀往颈上一抹。
此人正是晋王李恪。他风尘仆仆,自长安而来,此时应当安顿好兵马,在刺史府上等人为他接风。但他却在此时出现在了荒郊野岭。
按理说李恪不当亲自来杀人的,但他是为了结多年前的一桩旧怨,若不能亲手杀之,总失之痛快。
都说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李恪却十一岁随军上阵,十六岁单骑斩将,并不是个养尊处优的贵人,反而十分狠辣。像这样雨夜独自行事,并不少见。
地上的人喉头溢出模糊的“你,你不得,好死”,随即人头就飞出去了。
他俯下身,刀剑翻了翻,挑起地上尸体腰间的一块玉佩。
……
芙蕖第一次发现,原来看见人头高高飞起,是那么恐怖的一件事。
她已然是手脚发软。
然而,随着那个人的动作,一枚玉佩在空中一晃而过。
她的眼神是极好的,那夜空里倏忽一闪而过,都叫她清晰地看见了。虽是被吓得心神俱震,但在发现那是熟悉的玉佩后,什么恐惧、害怕,全都被她抛在了脑后。
她看得目不转睛,几乎断定就是梦中见过的螭龙佩。
芙蕖的脑子转得飞快。她一瞬间就想到,那位小姐只说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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