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

天还没亮，便唤了丫头在妆台前梳妆。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蹦得人根本全无困觉。妆娘在我脸上涂涂抹抹，描眉画唇，又把我头发拆了梳、梳了拆，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停了手。

铜镜里的姑娘让我愣了一瞬。

眉眼还是那眉眼，可这么一拾掇，竟像是换了一个人。眉弯了，眼亮了，唇上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面颊上扫了淡淡的桃花粉，衬得整张脸莹润生光。红豆捧来一套藕荷色的新衫，外罩一件浅金织锦的披帛，襟口袖口都绣着细密的缠枝莲。料子是娘亲压箱底的，她早就为我备下了。

“小姐今日真好看。”红豆咧嘴笑。

我瞥她一眼，想装得不在意，嘴角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收拾停当，我便领着一群丫鬟往外走。娘亲已在府门口候着了，见我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竟微微红了一瞬，随即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道：“去，别总探头探脑的，让人看了笑话。”

“我就看看，我的大日子自然要自己瞧见了才好。”我理直气壮，两个丫头在面前掩护着，我扶着墙头从二人缝隙中往巷口方向张望。

府门前的街巷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左邻右舍都探出头来看，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嘴里嚷着“殿下来找新娘子咯”。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糕饼的，不知今日什么风，竟都在巷口扎了摊子。

不多时，远处传来鼓乐声。

先是几骑仪仗开道，马上兵丁甲胄齐整，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紧接着是一匹高头大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马鬃编成辫子，缀着红缨。马上之人一身藏蓝大袖锦袍，袍角袖口绣了暗红的云纹，腰束一条玉带，头戴金冠，整个人十足的贵气。

林恒逸。

他今日没穿那身利落的骑装，也没戴木簪，可这身大袖锦袍一上身，平日那股子清冽淡然的劲儿全变了。马走得稳，他坐得也稳，目光平平地望向前方，唇角含着一抹极浅的笑。

巷子里炸开了锅。

“卫王殿下对这桩婚事也太重视了！瞧那阵仗！”

“那马是御马苑的吧？我听说御马苑里除了皇上，轻易不给人骑。”

“聘礼单子听说了吗？足足三十二抬，抬抬不重样！这还只是纳采。”

我趴在墙头，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藏蓝大袖锦袍，暗红云纹，玉带金冠，乌发高束。

这一身颇得我心，今日必定要绘出手稿来，上上下下，一件都不能漏。

正想着，仪仗已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林恒逸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得像刀切豆腐，一点没有大袖锦袍原本的拖沓。

他转身，走到身后车驾旁。那车驾打眼一看便知极豪华，四角缀着金铃，车帷是上好的蜀锦。

此时仆从上前揭起车帘，一只纤细素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甲染了淡淡的凤仙花汁，腕间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

林恒逸伸出右手接住那只手，稳稳地引出一个人来。

长公主！

我心头一震。

五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却不到四十。一身赭红绣金的宫装，头上珠翠环绕，面上妆容精致，通身的气度更是了不得，只往那一站，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家妇人都下意识缩了回去。

长公主是先帝的长女，当今圣上的胞姐，嫁得国公为妻，这些年极少露面，更别说替人做媒了。只是听说林恒逸幼时便与她亲厚，受她影响不少。

林恒逸竟请了她来。

长公主并不多言，与爹娘客套了一番，说了几句“尹相教女有方”“两家结好”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她走到我面前，以长辈的姿态拍了拍我的肩头。

那只手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分量。

“我一贯知道我家恒逸是个有福气的。”她看着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今日见了阿络才知，他何止是有福气，他的福气不浅呢！”

我欠身行礼，不知该说什么。

她又道：“只是阿络，恒逸是个心思细腻的，日后相处时，你二人若有猜疑，切记要及时说开，莫要寒了彼此的心。”

我点头应是，心里莫名觉得她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往后便都是长公主身边那位老嬷嬷在说话了。那嬷嬷口齿伶俐，热络得很，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什么聘雁如何难得——原是林恒逸提前半月便得了，特意养在府中，每日亲自喂食照看，养得膘肥体壮，油光水滑。什么礼单如何丰厚——三十二抬，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田产地契，样样俱全。

我愣愣听着，也分不清算不算贵重，只觉得他必不会亏了我。

老嬷嬷说完，便到了插钗的环节。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长公主从身边丫鬟手里接过一只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支金钗。那钗打造得极其精巧，凤头衔珠，步摇轻垂，细细的流苏上还缀着几颗米珠。她捧起金钗，转身递给林恒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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