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从此拜观音》
今年依旧没下雨。
不到卯时,悯娘便被宋府的小厮一路抬到香火庙。
路上颠簸,山轿更是晃荡,但在活观音这里连个眉头都没皱。
这山轿,她坐了八年。
早已习惯。
刚安置在香火庙,一路抬着她的脚夫声音放轻:
“菩萨,十公子让小的与您说一声,今儿个县太爷要来,前两任县太爷祭祀时您怎么做的,今儿个就怎么做。”
悯娘没说话,远远瞧了眼庙门侧的男子才颔首。
弧度很轻。
小厮对她的态度并无反应,这观音出了门子一向少言。
少女坐在高台之上,一身白衣手托净瓶,眉间一点朱砂的样子真是像极了观音。
楚水县的县令三四年一换,当了八年观音,悯娘都熬走了两任县令。
新县令来祭祀,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流程。
不料出了岔子。
未时过半。
悯娘坐了四五个时辰滴水未进,腰背僵的要死也得强打着精神。
作出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态。
放眼望去,城外南郊的香火庙前百姓们仍排着长队,手里拿着土香或野菜干柴,大多面容消瘦一脸疲态。
忽的、
土路上传来马车轮子辗轧咯吱咯吱的碾压声,晃荡着停在庙宇前。
“爷,到了。”马夫小声出声。
跟随的小厮忙掀开马车帘子。身形挺拔,一身官袍的男人踏下马凳儿。
小厮轻声说:“爷,宋家倒是为富挺仁,春旱搞祭祀安抚民心。”
男人瞥了眼身旁的小厮,“没文化就说大白话吧,孤......本官不嫌弃你是个草包。”
前头的百姓瞧见他身上的官袍,小声喊:“青天大老爷来了!”
声音一层接着一层,百姓连连后撤给他让出了一条道儿。
这时、管着祭祀事宜的宋家十公子宋相期走了出来。
拱手行礼,“有失远迎,还望赵大人恕罪,草民已备好香烛,只等大人为百姓祈福,早日降雨。”
赵煦和颔首,他是被请来的,不是自发而来。
崇安郡管制范围内,东边县大荒早已乱得不成样子,最靠近西边的楚水县现如今还算稳当。
为百姓祈福,也是一个新上任的县令该做的。
长腿迈过庙宇的台阶,他瞥见高台上的菩萨动了动?
赵煦和眼中浮现一抹怒意,让一双寡淡的眸子显得有了活人气儿。
他立在门口,目光扫过宋相期时带着浓厚的嘲讽。
活观音?
祭拜活观音,当为淫祀,朝廷明令禁止。
何况明显还是个长开了的观音?
“赵大人,可有异议?”宋相期眉眼低垂着,一副恭敬的作态。
但语调里的讽刺怎得都抹不去。
在楚水县谁不晓得宋家?不过是位新上任的县太爷,听宗里的人说是今年的探花郎。
探花郎,学问不是进士里最好的,没留京反而下放来了这儿。
若是真有骨气反抗一二,倒会让人多瞧上一眼。
赵煦和勾了勾唇,“无。”
他上前去,才彻底看清了观音的样貌。
鼻梁高挺,眉骨反而圆拱,被皮肉包裹着没有棱角,细长且弯的柳叶眉,一张鹅蛋脸流畅,是个好胚子。
眉眼低垂着尽显慈悲,就是长得太开了,眼尾有些妖娆。
一旁的下人递上点好的三根儿香火,“大人拿好。”
他俯身拜了拜,将香火递还给下人。
下人没接。
高台上炉内的香火袅袅升起,悯娘端着净瓶,扮着观音相,说:
“求雨,得跪拜。”
宋家供奉的悯娘,她自九岁就坐上了这高台,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她比谁都清楚。
坐了大半天,她屁股都麻了,肚子也扁扁的。
可惜今年春旱,她得为百姓求雨,外面那么多人等着拜她呢,只能坚持。
“跪拜?你当得?”赵煦和微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眼神凌厉得很。
跟宋家的小狼狗子似得。
悯娘丝毫不怵,微微点头,动作小而缓慢。
这才哪到哪?就是穷凶极恶之辈她也见过的,不都跪下求她了?
更何况新上任的县太爷生得俊美,眼型狭长,轮廓干净,一双薄唇看着像是负心汉。
不像穷凶极恶之人。
见她恬不知耻的应下,赵煦和眼眸愈发阴沉,嘴角也随即上扬。
将手里的香火插进炉内。
“不是本官不想跪拜,实在是观音娘娘与本官想象之中大有不同,相不对。”
赵煦和声音微扬,引得一直在庙门口的宋相期走了过来。
他微行一礼,说:“赵大人,楚水县的观音娘娘灵得很,上一任县令如今已经去了巴南郡当太守去了。”
悯娘狠狠点头。
她捏着净瓶的手都紧了,她就是观音!哪里相不对了!
瘦长的脸颊硬是鼓起,死死瞪着赵煦和。
大胆刁民!好好听听!本观音有多灵!想要升官发财麻溜儿的跪下!
她听到的,就与赵煦和听到的不一样了。
“怎得?宋家还能管上官员升迁了?”
赵煦和心里门清儿。
宋家如此行事不过是仗着崇安郡太守,谁来了都得守太守的规矩,跪拜观音,与宋家一同举行淫祀,便是给太守释放信号。
他似笑非笑的盯着面前年轻的男子。
宋相期没有多言。
拱手道:“大人玩笑了,既不信观音,草民便不多留了。”
悯娘急了。
张嘴:“新来的,他没跪拜呢。”
一句新来的,宋相期和赵煦和都扭过头看她。
“菩萨,您多言了。”宋相期冷声开口。
悯娘梗着脖子瞪了眼赵煦和,菩萨是不能多话的,语调不能急,不能大喊大叫,甚至大多数时候一言不发才是最好的。
才可以聆听众生疾苦。
这刁民给她气得都没端住架子!
悯娘一脸慈悲没再吭声。
赵煦和嗤笑一声,朝一旁的小厮伸出手,手绢立马被递到他的手心。
他垂眸擦拭着刚刚上过香的几根手指。
讥讽道:“观音娘娘?说是乡野村妇本官都信,本官的膝盖跪神佛,可不跪村妇。”
说罢,他将手绢凑到宋相期的面前,松手。
手绢掉落在了他的脚尖上。
赵煦和大步朝外走去,宋相期盯着他的背影眉梢挑了挑。
倒是个有脾气的,不知扛不扛得住宋家的刁难。
宋相期扫了眼高台上的人儿,没说什么,继续让这场祭祀进行着。
直到入夜,百姓才散去。
四月春末余寒,白日的衣裳穿着冷,她打了一个哆嗦。
悯娘来的时候坐得轿子,没有帘子没有厢,每每来城外的庙宇都是这般,百姓瞧见了自然会一传十十传百来祭拜。
回去自然也是如此。
一坐上轿子,她就是冷也不哆嗦了,照旧一脸慈悲微垂眼,等着轿夫抬她起来。
这时,宋相期扫了她一眼,“上马车吧,夜里没什么人瞧你。”
悯娘一愣,连忙起来跟上去。
一直端着的瓶子被她抱在怀里,她笑盈盈说:“新来的,你真好,以前宋伯从不让我上马车!春秋夜里冷,冬天更是冻一天!”
宋相期:“......”
新来的?
他眼皮子跳了跳,没吱声。
等上了马车,悯娘坐在小桌子一侧,瞧了眼桌上的樱桃儿,拿起一个用袖子擦了擦就咬了下去。
宋相期微蹙着眉,“何人教你的规矩?”
城外的路是土路,马车晃晃悠悠的,悯娘也晃晃悠悠的啃着樱桃儿。
闻言瞧了眼宋相期,说:“规矩?什么是规矩?阿柔姐说我是观音,可以吃贡品。”
摆放在盘子里的,放在她面前的都是贡品。
宋相期:“?”
他沉吟着问:“你......”
“唤我菩萨。”悯娘认真的打断他,“不要老是你你你的,那是说普通人的,弟子不是普通人。”
话音落下,宋相期眉心忍不住的一跳。
他是半月前才认祖归宗的,一回来便被要求以后掌管祭祀和观音事宜。
所谓活观音,他也晓得。
无非便是宗内养来的,面容清秀,舒展而祥和的女童,他一直也没去看她,毕竟就是个摆件儿。
谁曾想......
不是女童,算是女人了。
还是个当观音上瘾的女人。
“菩萨多大了?”宋相期已经忘了要说什么,随口问。
悯娘拿着果子似是苦恼,“十七了,阿柔姐说等弟子遇上一次荒年,求了雨、百姓过的舒坦了,就可以去西天了。”
宋相期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你想去西天吗?”
悯娘点头又摇头,“想,不想,百姓苦,弟子还不能去。”
宋相期沉默了。
他好像碰到个傻子。
一路无言,他就这么盯着悯娘将盘子里樱桃都吃光了,一颗都没给他留。
到了宋府,在前往小祠堂之前,她问:
“新来的,你叫什么?以后是你管弟子吗?今儿个求了雨,晚上可以有鸡腿儿吗?宋伯在的时候每次这种大祭祀,都有鸡腿吃的。”
她很饿,一天都没吃饭。
只吃了点樱桃儿,都是水一点不管事。
“宋相期。”宋相期不想与傻子计较什么,“晚上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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