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台》
自京西回来后的几日,秦彦的心情都称不上多好。
她思虑过重,总在脑中盘算着冠礼后该寻个什么由头传沈肃过来,当面表露心意。
转念之间,又心生退意,如若沈肃拒绝,她又该如何,是该体面地收场,还是不管不顾地将人留在宫中。
秦彦心浮气躁,这两日夜间闭上眼,眼前总会浮现沈肃站在悬灯结彩的火树银花中的模样,周遭带着新年伊始的风雪,他就这般挺立地站在灯下,温柔地笑看她。
随之而来的是几日失眠,秦彦哪怕是睡着了也睡不踏实,梦里总会跟翻书似的回想起从前。
大脑一片混沌,秦彦浑浑噩噩地梦见当年被困东宫时和沈肃朝夕相伴,他坐在烛光旁,捧着一卷书仔细地读给她听,再后来,画面一转,又变成沈肃褪下那身绯色补服,跪在地上,向自己请辞。
一觉醒来,秦彦心神不宁,耳边只剩下寒风在殿外呼啸的声响,她无端地想起多年前在东宫的景象,下意识地去摸藏在床底的火铳是否还在。
秦彦睡不好,心情也跟着不好,这两日没少因着一点旧事在朝堂上动怒,朝堂上各个屏气凝神。
连薛太后都看出不寻常,着薛令仪一日两趟地来诊脉,诊出来的结果皆是陛下思虑过重,当注意休息。
兰嬷嬷借着来送汤的间隙旁敲侧击了几回,用竹竿去探水的深浅,皆没从秦彦口中探听到什么。
眼看着就要到冠礼了,帝王嘴巴严得很,除开御前敏捷些的白芷,连整日跟在圣上后的刘全都琢磨不透圣意,忍不住跟白芷嘀咕,说陛下这几日瞧着心事重重的,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白芷没接话,她大约猜到了一些,可她不敢说,有些事陛下既藏着,那他们这些做臣子便不该知道。
一直熬到冠礼前日,秦彦与纪文君核对完流程,在乾熙宫西暖阁批奏疏,白芷进来收拾书架,从角落里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檀木匣子。
“陛下,今晨您让下官整理乾熙宫。”白芷将匣子捧到御案前,用帕子擦去面上的灰,“下官在柜子底下发现了这个。”
秦彦搁下朱笔,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宣纸,边角卷了毛,还沾着些灰。
原是从前沈肃授她读书时,她写的策论,一直留到至今,不过是沈肃在她上头写下的那几句批注,字迹同他这个人一样,清隽端方,又带着点梅花般清雅。
秦彦抬手摸了摸上头早已干涸的字,指尖在粗粝的纸面上划过,一时间起伏不定。
她该剖明心意的。
哪怕秦彦自己也明白,在沈肃眼中,自己不过是个年岁稍浅的孩子,过去在东宫被关两个月,她那孩童模样的永嘉公主牢牢地刻在他的脑中,怎么也去不掉,更别提还有闵怀太子的嘱托。
当初闵怀太子去世前托付沈肃,无论如何都要护她周全,沈肃应下了,这一护就是这么多年。
可秦彦早就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了,她不需要沈肃的相护,只盼着沈肃能长久地留在京中,在她一眼就能望到的地方,好好地陪着自己。
继位这两年来,她杀过人,抄过家,冷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家族的覆灭,在刀刃上走了无数个来回,也因而夜夜梦魇,魂魄游荡在这孤寂的人世间。
秦彦觉得,她的心境与过去比起来,已足够心狠,如若沈肃不愿入宫,她大可用些手段,将他死死地锁在自己身边。
但沈肃的性子秦彦最是知晓,若是强来,怕是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罢。
回想起他那端庄持重的模样,秦彦就心里恼火,她知沈肃知分寸,懂礼仪,过去她年岁轻时,倒还会常伴身侧,现如今眼看她要加冠了,沈肃反而一再避之不及,时刻将君臣之情挂在嘴边。
避什么嫌,谁不知道她秦彦算是沈肃一手带大的。
他们合该一直在一起才对。
秦彦烦闷地揉了揉额角,将匣子阖上,转头继续批奏疏。
一封封奏疏谈的皆是近来朝务,秦彦瞧了几眼,心里静不下心,脑子也跟着乱作一团。
冠礼过后,那些劝谏圣上开后宫的奏疏估计会一个接一个地呈上来,与其等着在京中挑选适龄男子,不若冠礼过后就去问问沈肃的意思。
再怎么样都得要个沈肃的态度,秦彦想,她好不容易生出一点情动,总不能这样成为个只有她自个儿知晓的秘密。
黄昏寂静,秦彦坐在乾熙宫外,望着天边卷起的那一星半点余晖,为着明日的打算,悄然地生出难言的紧张。
昏沉的夜幕降临,距离她心中囫囵的计划,又近了些。
“陛下。”白芷悄声走近殿内,道:“沈少师求见。”
沈肃?秦彦扫了眼更漏,宫门就快下钥了,他这会子来做什么?
白芷猜出她心中所想,说:“沈大人今夜宿在兵部直房。”
哦,明日她就加冠了,他理该宿于宫内,来往方便。
秦彦将那点不该有的雀跃压下去,正了正神色,把搁在桌角一下午的匣子收至小柜里,才道:“传沈大人进来罢。”
黄昏的晚风染着凉意,凉丝丝地拂到脸上,吹去心间不知从而起的欣喜,换来明眸一片冷静沉稳。
秦彦被晚风吹得醒过神,她揉了揉眼睛,坐在御座上,放下手中的朱笔。
殿门大开,微凉的风与沈肃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交融在一处,秦彦嗅到这丝气味,抬起头,看到沈肃走进殿内,对着她行礼,“臣沈肃,见过陛下。”
秦彦没问他今日进宫干什么,只说:“免礼。”
待到沈肃行完礼站定,秦彦才注意到沈肃的袖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沈肃双手呈上手中的匣子,“臣有一礼赠与陛下。”
殿内没有伺候的宫人,沈肃将那只匣子放在御案上,旋即后退了些许。
秦彦打开檀木匣子,见一层暗色的绒布上,躺着一把精美的匕首。
乌黑色鞘身上刻着忍冬纹,沿着鞘身的弧度缓缓流淌,柄首嵌着一枚素面的玉,白得近乎透明,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秦彦将匕首握在手里,拔出一截刀刃,殿内的烛光静静地映上去,化作刃面上的一层月白冷光。
“陛下总为梦魇缠身。”沈肃说:“此物可压于枕下,震慑邪祟。”
秦彦将那匕首举到眼前,转了转,刃面上的冷光在殿内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她忽地笑了,“沈大人当朕是三岁孩童不成?”
匕首在烛火下泛出茵茵幽光,她伸出手指去摸刀刃,锋利得很,紧绷的心松快了些,秦彦问:“此物是沈大人所造?”
沈肃正色道:“微臣能力不才。”
秦彦将匕首收进刀鞘里,藏入袖中,她来回摩挲着上头的忍冬纹,刀柄上似乎还留着沈肃的温度,她颔首道:“挺好,我会好好留着。”
“谢沈少师美意。”她将匕首拿出来,重新放在桌上的那个檀木盒子里,她抬起头,对上沈肃的目光,故作轻松地笑道,“不过少师多虑了,妖鬼接近不了朕,朕是天子,身上有真龙气。”
沈肃道:“陛下不怕魑魅魍魉,怕的是人心。”
秦彦知道沈肃的意思,将此物压于枕下,随时可抽出自保。
秦彦的身子停滞片刻,忽而笑了,毫不犹豫地颔首,“也是,人心难测。”
沈肃不知秦彦在想些什么,平静地说:“不过陛下聪慧,能看透人心。”
“未必。”秦彦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未散,意味不明地说:“譬如眼下,朕便看不出。”
沈肃顿了下,似是没明白秦彦话中之意,下意识地跪下行了一礼,道:“陛下知臣之心。”
他表忠心的速度实在太快,秦彦不知道沈肃究竟是在本能地恪守君臣之礼,还是听明白了装糊涂,一再在她面前强调她是君,他是臣。
“朕知。”
她怎会不知沈肃的心思。
无非是根本没那心思,一心盼着她按部就班地向前走,盼着她择婿生子,海清河晏,同他做一对千古君臣。
但秦彦偏生不想如他所愿,她想要撕开那道遮在他们眼前的纱布,直白地将她的心思全盘托出,告诉他,她秦彦对他的心思不轨。
“沈大人为朕如此考量周到。”秦彦的眼底情绪如浪潮般翻涌过,被她一点点地压下去,脸上仍旧是心平气和的模样,“朕也该赏沈大人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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