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台》
太初元年的腊月三十是如往年一样的大雪天。
白茫茫的云压在头顶,漫天碎琼纷扬而下,无声覆满丹墀,将连绵如伏蛟的殿脊都尽数裹入浩荡的白。
秦彦于前朝上拜天地,在一片青衣赤裳的文武百官中下叩先祖,自奉先殿出来,换下身上被风雪沾湿的冕服,略喝了口茶,便换上常服步入内廷。
十九岁的太初帝秦彦未开后宫,在位这几年,为节省些开支,亦不曾大办除夕宴,继位两年里,除夕夜便是来太后的仁寿宫用一桌寻常不过家宴。
今年的除夕也是同过去一样。
秦彦来时,仁寿宫的琉璃瓦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高高地挂起镀金福寿宫灯,绯红流苏穗在风中摇曳着,如锦鲤甩尾般的绯红算是给这寂寥广阔的深宫添上些新年气象。
前些年风声鹤唳,国库紧张,今年年初才缓过些,秦彦对过年没什么向往,从不觉得过年便得铺张些,每年将银子精打细算地省下来,反正攒着总能用上。
横竖来来去去,这偌大的皇宫里也就只有那么几人,过去除夕夜,也便只有她的生母——当今的太后薛颖,胞妹秦姝,还有身边带着她长大的几位嬷嬷,几人凑在一处守岁。
仁寿宫的炭火烧得旺,薛太后与泰康公主秦姝正坐在紫檀椅上,对着烛火剪窗花,听圣上身边的太监刘全吆喝道——“陛下驾到。”
泰康公主秦姝才十一岁,性子急,听到圣驾,急忙放下手中的红纸和剪子,跳下椅子要去行礼。
毡帘掀起,秦彦连身上沾染一身风雪的裘衣都来不及解,将手炉交给身边的女官白英,连忙托起秦姝的手臂,将她拉起来,“快些起来。”
下了朝,进了后宫,泰康公主秦姝便不再依前朝大臣行礼高呼陛下,如同寻常人家一般,唤她一声,“大姐姐。”
秦姝方满十一岁,因着除夕,着了件红色兔毛披袄,下身穿了件一年景织金褶裙,裙摆随着步子晃动映出一地鎏金,眼眸如葡萄般圆润灵动,看上去像是民间贴在门上,象征新年吉祥如意的年画娃娃。
“姝儿。”秦彦莞尔一笑,低头扶正她发髻上的金钗,“姝儿今日很漂亮。”
秦姝依偎在秦彦怀里,眉眼弯弯的,“过年嘛,母后说就要穿得喜气洋洋些。”
“是该喜气些,才有过年的样。”秦彦笑着逗她,“一会儿阿姐给喜气洋洋的姝儿包个漂亮的岁钱。”
白英走上前,替秦彦褪下身上的狐毛裘衣,黑色裘衣褪下,露出里头的绛紫妆花长袄,白英照着秦彦的习惯为她解下一枚子母扣翻下,正准备退下,被秦彦喊住。
“白英,今年的岁赏可都发下去了?”
白英点头道:“是,今早便依例送至各宫,臣和白芷已主持赏给各宫宫人。”
“辛苦了。”秦彦摆了下手,白英恭敬地屈膝万福,无声退下,常伴薛太后身边的心腹兰嬷嬷悄声退出去,着人去内膳房端菜。
薛太后拉过她的手,摸了摸,风大雪急,秦彦从前朝过来,也只是指尖沾了些手炉的暖意,手背仍旧冰凉得紧。
薛太后心疼得紧,拿起桌上的手炉递给她,“你瞧你,都进了仁寿宫,还放心不下这些事。”
菜肴如流水似地摆开,柔和的烛火照得满室暖意,秦彦同薛太后往里走,坐在紫檀桌边,道:“后宫里人虽少,但宫人们也兢兢业业侍奉了一年,本就该上些心。”
她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先太子在时,秦彦性子尤为跳脱,吃饭时总能絮絮叨叨地唠个不停,被景和帝训了好几次也不曾改,而今日往月来,能管住她的人早就埋进了京郊的皇陵里,再无人来管她。
兰嬷嬷在一旁伺候着,给母女俩倒上果酒,薛太后久居深宫无事,除了教导秦姝,唯一乐事就是品茶酿酒,这果酒是用今年宫中花圃新种的葡萄酿的,喝着酸甜清爽,很是开胃。
“我瞧你自个儿的事都没这么上心。”薛太后给她夹菜,笑着提起一事,“昨日散朝后,纪大人来仁寿宫小坐时还说呢,过了年你加冠,也该择婿了。”
薛太后口中的纪大人,乃是当今内阁首辅纪文君,秦彦尚在东宫时,便任东宫詹事,授秦彦兵法政事,秦彦继位后封其为太子太傅,纪文君拜入内阁,为大宁的第一位女首辅。
昔年景和之乱后国库空虚,为省开支秦彦未办笄礼,直至去年秦彦继位,前朝才有人提及此事,纪文君便着礼部安排冠礼,卜问吉凶后,定好日子,算算日子,过了年关,也就下个月的事。
秦彦跟着笑了两声,装作没听见,给一旁的秦姝倒了杯葡萄酒,柔声叮嘱道:“少喝些,你年纪小,莫贪杯。”
见秦彦不为所动,薛太后继续道:“后宫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得有人打点一二。”
秦彦执箸的手一顿,她微微颔首,道:“我知。”
“你可有中意的?京中那么多勋贵人家,你可有。”薛太后追问:“或是喜欢什么样的?改日我着人去留意一二。”
秦彦扯了扯嘴角,淡然道:“祖上有令,选妃多从民间选,择良家女,进者弗受。”
这一原则似乎始终未曾打破,就连薛太后自己,也是出自江南临安府的医家,祖上出过两位太医。
薛太后眼底闪过些许意外,她看着秦彦,道:“你要民间擢选倒也不是大事,只是我怕民间选出的未必合你心意,且本朝尚未从民间选擢过男子,我怕选出的男子有攀龙附凤之嫌。”
“民间男子读书多是为科考,后宫不涉政,既参与选秀,那多是未有功名,或不善科考之人,想走条一步登天的捷径。”薛太后眉心微蹙,说:“民间男子容貌或为出挑,然能力平庸,如何能帮衬到你?”
秦彦拿起银勺,默默地饮着碗里温度适宜的燕窝鸡丝汤,这些她都清楚,适才提到祖训,不过是想延缓择婿,她心里有人,还没找机会表露心意。
“不了,我随口一说。”她支着头,含糊地应下来,“选秀太过劳民伤财,女儿自会从京中选,等过些日子冠礼结束,女儿会问一问太傅的意见。”
听到此处,薛太后眉目染上淡淡的感伤,她望向眼前摇曳的烛火,低叹了声,“你父皇在你这个年纪,你大哥都会讲话了。”
坐在一旁闷头喝汤的秦姝这才听明白,插了一嘴,“阿姐要选皇后啊?”
“是,二月后就可以着手选了。”薛太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你要有姐夫了,姝儿。”
秦姝好奇地看向秦彦,问:“姐夫长什么样?”
秦彦心不在焉地盯着一桌菜肴,满脑子都是那道具象的轮廓,清雅绝尘地印在脑海中,如何也忘不了。
思绪早就不知飘到何处,听到秦姝如此问,秦彦红唇微启,呢喃似地低语,“清正端方。”
话音刚落,秦彦便敏锐地察觉到身侧异样的目光,她按捺下脸上的异常,轻摇了摇头,“没事。”
她正色道:“阿姐的意思是,阿姐喜欢清正端方些的男子。”
“不过这后位的确得好好擢选。”秦彦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来,大过年的不说这个,先吃饭。”
夜色渐浓,窗外的爆竹声早已歇了,耳边只余檐下积雪压动枯枝细碎声响,秦彦在仁寿宫留到亥时,陪秦姝放完最后几支烟花,才给她包好岁钱才离开。
从暖意融融的殿中踏出的瞬间,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冷不丁地将她脸上残余的笑意吹散,裹挟至风里,宫道冗长,两侧的灯盏在风雪中忽明忽暗,浮浮沉沉地照出一寸的光明,在风雪中拖出一道寂寥的影子。
秦彦没着急回寝殿,命人摆驾东华门。
銮驾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随行的宫人们沉默随行,金銮在雪夜里改道,停在东城墙下。
风雪比傍晚尤甚,飞雪瀌瀌,吹在脸上,刮得人脸疼,秦彦拢紧脖子上的毛领,从轿撵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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