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赏梅会那日，天光还未大亮，桃香就端着一盆热水进了屋，轻手轻脚叫醒了帐子里的人。

文思茵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坐起来，接过桃香递过来的热帕子敷了敷脸，困意这才褪了大半。

梳妆的时候，桃香从柜子里取出一套月白色的衣裙，上头只绣了几枝素淡的兰草纹样。

文思茵没戴郡主送来的那套金镶玉头面，只簪了两三支银簪子，耳朵上坠了两颗白珍珠，整个人往镜子前一站，清清爽爽，却实在素净了些。

桃香皱着眉，欲言又止，只觉得浪费了自家小姐的一副好容颜。

从小院出来，迎面碰上周明禾，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织锦的披风，领口是雪白的兔毛，衬得一张脸温润如玉，发饰也是玉的。

商贾出身的女眷恨不得全身挂满金银，一个比一个晃眼，走在街上老远就能听到环佩叮当。真正有底蕴的世家反倒不兴这一套，周明禾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身上几乎没有金器，首饰多为玉石玛瑙、珍珠珊瑚，且件件素雅温润，没有一件是张扬的。

便是周明棠那样跳脱的性子，平日里簪的绢花、戴的珠串也多是玉石珊瑚一类，极少戴赤金的首饰。

对于生来就坐拥金山银山的公子小姐来说，金虽贵重，到底是俗物，以金饰身着，在明眼人眼里便是落了下乘。

周明禾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嘴唇微微抿了抿，没有说话。

“大姐姐。”文思茵福了一礼。

周明禾点点头，目光从她的银簪子上一掠而过，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走吧，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两人并肩往门口走，文思茵注意到周明禾今日格外沉默，一路上只说了几句“外头冷”“披风系好”之类的话，旁的竟然一句也没提。

她心里猜到几分，这位大表姐心思玲珑，想必是看出她有意低调，却不便开口点破。

到了门口，周明棠已经站在马车边等着了。她今日打扮不算隆重，头上只簪了两朵绢花，可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股子压不住的精神气。

见文思茵走过来，她先是咧嘴一笑，正要开口打招呼，一看文思茵的穿着打扮，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她瞪大眼睛，绕着文思茵打量了半圈，上下打量，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怎么就穿这个？那件石榴红的呢？你这一身也太素了。”

周明禾站在一旁，低头轻轻咳嗽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文思茵被周明棠拽着袖子晃了两晃，脸上露出一点无奈的笑意，轻声解释道，“那件衣裳……弄脏了。”

“弄脏了？”周明棠明显不信，狐疑地眯起眼睛，“什么时候弄脏的？昨晚我去找你见它还挂在衣架上好好的，怎么一早就脏了？”

文思茵垂下眼帘，语气平平，“昨夜里桃香不小心弄翻了茶盏，泼在衣摆上了，今日来不及浆洗晾干，只好另换了一身。”

“莫不是随便找个理由诓我？”周明棠将信将疑。

桃香连忙低下头，配合着作出一副心虚愧疚的模样，声如蚊蚋，“是奴婢粗心，请二小姐责罚。”

周明棠重重叹了口气，一把揽过文思茵的胳膊往马车上拖，“行行行，脏了就脏了吧，快上车，外头好冷。”

文思茵踉跄着爬上马车，钻进车厢坐下，车帘落下来，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周明禾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个手炉，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

文思茵心里藏着没说出口的考量。

赏梅会上，京都贵女们必定一个比一个打扮隆重，争奇斗艳，反倒衬得她这一身显眼，满园锦绣里突然冒出一点素白，就像一大片红梅花瓣里夹着一枝绿萼梅，非但不寒酸，反倒容易惹人多看两眼。

外祖母送来的华贵衣裳，穿在那些贵女堆里，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泯然众人。人人都争着当牡丹的时候，她做一片素净的兰草，未必不是一种出挑。

可她不想让周明棠知道这个心思，她人不坏，但性子太直，知道了指不定就要嚷嚷出来，到时候传出去，说她一个刚来京都的表小姐就懂得这些心机手段，反倒不美。

衣裳弄脏了，是个再妥帖不过的借口。

马车轱辘轱辘碾过朱雀大街，不多时，便到了梅园。

梅园里满是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像一群雀儿落在枝头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文思茵跟在周明棠身后下了车，脚踩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两侧种着高大的梅树，枝头缀满红白相间的花苞，冷冽花香浮动在空气中，沁人心弦。

梅园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车帘掀开，一拨又一拨的贵女被丫鬟搀扶着下来，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周明棠走在她身侧，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你瞧那边那个穿紫色衣裳的，那是礼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她头上那支金步摇起码有三两重，也不怕把脖子压歪了。”

“还有那个穿绿色衣裙的，裙摆拖了二尺长，走一路扫一路雪，也不知是来赏梅的，还是来扫地的。”

文思茵被她逗得差点笑出声，连忙抿住嘴，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她们沿着青石小径往里走，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三层高的楼阁伫立在梅林中央，飞檐翘角，阁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摆着十几张红木桌案，案上放着茶点，贵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文思茵正打量着四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几个穿着华贵的姑娘从另一条小径走过来。

为首的穿了一件桃粉色的织锦褙子，领口袖口都绣着金线，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走起路来步步生风，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人群扫过去，带着一股子倨傲。

“哎哟，这是谁呀？”她的目光忽然定住，落在文思茵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穿得这么素净，是哪家的姑娘？”

旁边一个绿衣姑娘也跟着掩嘴笑了笑，“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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