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君》
从皇宫出来时,天色已沉得如墨。直到马车在赵王府大门口驻足,崔莳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一天真是比长途奔袭还累。”
崔莳体内寒毒未解,又是经过漫长旅途,她早就累趴下了,但她的疲累并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五脏六腑的劳累。
她的住处虽安排在王府偏僻的角落,但为了能方便行事却与宋时屿住处只一墙之隔。她掀开窗牖便能看见宋时屿的书房窗牖上泛起幽幽的光。
从皇城出来时他的两位兄弟相送,宋时屿一路上与他俩相谈甚欢,可他的背影却透着些许疏离。
崔莳望着书房门窗上照出的人影自言自语道:“你比我更累吧。”
崔莳摇头叹息自己真没志气,宋时屿只想利用自己找出刺杀他的人,可自己还是忍不住关心他记挂他。
进了宫宋衡即刻宣太医替宋时屿诊脉,常年习武的齐王宋蔚白亲昵地拍在宋时屿肩上,“四哥,我可听说了你轻率三千铁骑深入匈奴领地,你夜袭的时候那个大单于还喝得烂醉呢?”
那个不苟言笑的吴王宋翰舟也道:“四弟,战报我们都看了,你这次的仗打得真漂亮,父王高兴得不得了。”
宋蔚白道:“行啊四哥,平日里看你弱不禁风的,没曾想你这么厉害!”
宋时屿道:“五弟莫要取笑哥哥我了,我这病秧子身体能勉强回京已大幸,如何还能亲率铁骑,不过是先锋军看在父王的面上照顾我这位皇子罢了。”
宋翰舟说道:“此言差矣。四弟,朝中老臣都说你颇有父王当年风采,如今你有了这样的军功,我等日后都得仰仗你啊四弟。”
崔莳心中一咯噔,看向坐在高处的宋衡面色一冷,宋时屿并不着急答话,只是捂着帕子又咳嗽了几声才缓缓说道:“皇兄这是听哪个戏台子说的戏,你瞧弟弟我这般如此能夜袭匈奴老营吗?”
宋时屿的丹凤眼慢慢看向宋衡,拱手答话:“父王当年英姿勃发,吾如何能望其项背?五弟这般伸身手矫健尚且不能比,我这病秧子如何能比?”
宋蔚白道:“这可说不准,说不定四哥在我们面前弱不禁风,一到战场上就孔武有力了呢!”
在场众人都笑了起来,就连宋时屿也跟着笑起来,他伸出细白的手腕递给太医,“这你我说了都不算,还是得让太医瞧瞧才知。”
宋衡面上笑着,口气渐冷:“你们俩个别围着老四,让太医先跟他诊脉。”
坐在一旁的崔莳食指不自觉地纠缠在一起,忽然想到宋时屿在回京的马车上曾告诫她:“进了宫无论谁问话,你都不得脱口而出,话得放进肚子绕上三圈才能出口。”
当时的崔莳只觉他杞人忧天,如今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他这话是在肚子里绕了几圈才说出口的?”
“崔姑娘,主公有请。”
门外的声音将崔莳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书房里只有宋时屿一人。
她推开门时极轻,门轴响了一声。宋时屿闻声抬头,俩人四目相对。
油灯火苗矮矮地伏着,把他半张面孔照得发暖,另半张却沉在阴影里,看不出喜怒,他目光落在崔莳手中的托盘上,问道:“不是在宫里用过了,你饿了?”
崔莳道:“兰陵让我端进来的,说看你在宫里没怎么用过膳,担心他的主公饿坏了。”
宋时屿并不关心这些,直接单刀直入问道:“有眉目吗?”
崔莳摇摇头:“今日头一次见,我很难吃得准。”
宋时屿食指指尖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凤眼在火苗的注视下深不见底,望向崔莳时似乎在辨别她这话的真伪。
可崔莳没有察觉他的怀疑,给自己倒上一杯茶。
宋时屿道:“你自小在暗阁,又是暗阁第一杀手,没见过暗阁首尊?”
冒着热气的茶汤映出宋时屿狐疑的面容,崔莳举杯的手一顿,黑眸看向宋时屿,此时她才读懂宋时屿眼中的陌生与冷漠,他不信任她。
崔莳的心又慢慢疼了起来,在他心里她只是一个杀手。
崔莳苦笑道:“我知你不信我,但暗阁尊卑极为严密,我的确从未见过首尊。但我可以试着分析分析,如果说得不对你也别见怪。”
“哦?”宋时屿早就听惯了谋士之间的筹谋,一位女子说要分析分析,他倒是头一次听说。
崔莳憋着气,气得眉骨上的刀疤都变得急眼令色起来。
“宋翰舟是大皇子,他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从面相来看是个严苛的主,而齐王宋蔚白行五,看似和善,眼底却有阴狠,心机更深。”
宋时屿问:“你不过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你就能如此断定?”
“虽是一面之缘,但了解得还算挺多。”崔莳伸出两指轻点在桌上继续说道:“今日宫女进殿给几位送茶,宋翰舟眼皮连抬也没抬,目光只看着陛下,说明他只看中自己得失。宋蔚白对宫女倒是微微颔首,但那个小女官不小心将茶水泼在他袍上,他虽口说无妨,但眼底的厉色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宋时屿安安静静地听着,不评判对还是不对。
崔莳心中也渐渐冷静下来,签了契约如今她与宋时屿只是合作关系,再也不是什么夫妻,哪有什么相爱两不疑呢?
可为何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疼。
宋时屿问:“你可有怀疑谁?”
崔莳额头上蒙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四肢却寒冷得有些瑟瑟发抖,她咬着牙又道:“我还未说完。”
“中宫皇后看起来是个温柔娴静的女人,但宫中女官看她似有敬畏似有害怕,想来也是个苛刻的主子。暗阁等级森严,我认为能组织起这样一个庞大的暗杀组织,他的首尊也不一定只会是男子,但一定有庞大的财力与至高的权力。所以在场所有人都有嫌疑。”
崔莳的话戛然而止,但她相信宋时屿听得出来。所有人之中包括了他的父王,老子要儿子死,不管有没有可能,崔莳都无法亲口说出来,她害怕宋时屿听见之后会受到伤害。
但宋时屿面容平静,并不在意似地问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崔莳的身子轻轻发颤,身上的体温渐渐下降,她像是赤身走在厚厚的积雪之中似地。
崔莳的灼灼目光看向宋时屿,昏黄的火苗映照在她眉骨的疤上,她像是被厚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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