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山顶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过来，溟濛大雾被驱散不少，但外面露水依然厚重。早餐一样一样端出来，她干活向来速度快，鸡蛋、面包、牛奶、白粥、发糕、煎包就连昨天的咸菜也拿出。惜文看得吃惊，如此丰盛的早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你们早上都吃这么好的么？”他好奇地问。妈妈夹了一个煎包吃，“也不是，但你头一次来，总得让阿姨招待一番。”

惜文一脸的尴尬与难为情，觉得这秦阿姨真是对自己太好了。之前流浪了那么久没有一个人理过自己，除了送大衣的老奶奶，副食店给吃的那位阿姨。即便是金嫂，她收留自己也是有所目的，噢，还有那位老爷爷，差点忘了他，是啊，他现在怎么样呢？反正是，总归是，终究是，没有一个人像周天雄夫妇这样对自己好了！惜文真觉得这是他上辈子积了多少德才碰到爸爸妈妈这样的好人，除了他们的儿子。对，昨晚一定是他，想来心有余悸。

“阿姨不用这样的，我又不是什么……”

秦淮秀拿起一块发糕塞进他嘴里，“吃饭就别说话了。”这时刘妈在楼上很无奈地喊道：“我可真没法了，他就是不起来。”

其实刘妈一贯都不行的，她对自己孩子可以打得骂得，可对小军她是打不得骂不得，毕竟在她眼里，小军就是个小少爷，再加上刘妈的封建思想比较重。且小军一点也不怕她的，他虽然对刘妈很尊重，但却不怕她，在小军眼里，刘妈只是一个胖胖的女管家而已。正如大多数孩子一样，怕的还是亲娘老子。

秦淮秀一听火就来，对刘妈说，“你下来！”

随后抄起鸡毛掸子直冲上去。惜文见妈妈这气势汹汹的架势有些吃惊，担心地看着爸爸，周天雄只笑笑说，“没事。”

秦淮秀操着鸡毛掸子气汹汹赶到小军房间，进门一声吼，“周少军，你隔了几天没打，屁股又痒了是吧？”小军睁眼一看，哇呀，不得了，火冒三丈的阿妈和一根蓄势待发要往自己屁股上抽去的鸡毛掸子，他不是第一次领教他阿妈的功力，吓得掀开被子跳下床。

“阿妈，阿妈，别！”双手挡着。

“别什么别？还是小学就不思量读书，以后别指望你读中学，更别指望你上大学！”

“我会念大学的！”他辩解道，手脚利索地穿衣穿袜。

“念个屁，就这样子还念书？昨天都好好的，还能叫起来，今天又来了，啊？你个不知好歹的兔崽子！老娘今天就要教训你一顿！”

他吓得惊慌失措，上蹿下跳，衣服穿到一半就跑出来，看见刘妈，慌得大叫，“刘妈妈，快帮帮我！”

急忙躲到刘妈身后，妈妈过来揪他，刘妈只得用手拦住，护着他，“好了好了！小孩子睡懒觉很正常嘛！”

“可不能让他养成这个习惯！这么小，长大了就改不过来啦！”

“这个我当然知道，他会慢慢改的嘛！”刘妈回头问他，“你说，会不会改呀？”他当然一个劲地点头，“会会会，一定会改！”

但我们睿智的秦妈妈想了一会儿，还是皱皱眉，她知道自己这个古怪儿子什么样，他的话能信，天皇老子也打喷嚏！

“不行，小孩子的话信不得，还是一顿打长记性来得实在！”

仍要抓他打，母子俩跟老鹰捉小鸡一般你追我躲。这却把下面的惜文看得心发慌，自己的父母从来没有打过自己，哪里见过这仗势，还追着打？他向爸爸求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帮那个周少军。

“叔叔，你叫阿姨别打他了吧，那个打起来应该很疼！”

周天雄仍旧笑着吃早餐，对此视若无睹，“你别管，你没来前见的多了！吃饭啊，惜文。”

惜文求助无果，眼见小军那般手足无措，慌里慌张的样子，又于心不忍，虽说昨晚他那样对自己，但毕竟是同龄人，谁叫我们的惜文是个心地善良纯真无邪的孩子呢？秦淮秀顺势将小军抓住，一手拽住，正准备开打，惜文遂站起来，“阿姨！”

妈妈听到他的声音，往下看，惜文说道，“你别打他了！”

“这你别管，他可比不得你！”听到妈妈这样说，小军瞪了一眼惜文，惜文被那一眼神小小吓住，但一看到妈妈高高举起的鸡毛掸子，那翎毛在空中耀武扬威，而小军则在那里大声求救，狼狈不堪，又可怜他。惜文直视他，他也直视惜文。

“快帮帮我啊，惜文！别让阿妈打我！我们可是好朋友。”

一听这话，惜文心里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喜悦，呵呵，你周少军昨晚才那样害我，今早却向我求救，报应来得这么快，可真是好笑啊！惜文此时此刻还真想看看小军挨打的样子，看看这一出好戏，瞧瞧你周少军可怜兮兮的落魄模样！且不用自己动手，妈妈就替自己出了这口恶气！

“惜文，快来帮我！求你了！”

原谅我们的惜文就是个好孩子，有慈悲之心，能够以德报怨。听到小军这般哀求自己，不忍心看楼上那个束手就擒的小坏蛋受罚，便央劝道，“阿姨，他会记住的，你别打他了，他也没做错事情。只不过起来晚了而已，我以前在家有时也天天睡懒觉呢。”

“他比不得你，你懂事，叫一声你就会做，他是死皮赖脸，一下两下叫不起来，非得打一顿才去做。”

“阿姨，算了吧，别打他了！”

惜文真心替小军求情，态度非常诚恳，妈妈看见惜文这般，她本就刀子嘴豆腐心，于是便放开了小军。

“你以后还敢不敢再赖床？”

那鸡毛掸子还在小军眼前挥动，耀武扬威。

“不敢了，不敢了！”悻悻地低头喃语，眼睛都不敢瞅他阿妈。

“你还知道不敢？以前也没少打你，本以为长记性了，没想到还是这样！瞧瞧你自己，既然这么怕打，为什么非要找打呢？就这么木？”说着收起鸡毛掸子，瞅着小军那可怜邋遢样儿，怒火也短了半截，“快回房穿好衣服，下来吃饭！”这才放过小军，小军准备回房，却突然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惜文，惜文先是怔了一下，却也得意地嘴角一扬。看吧，谁让你昨晚那样对我的，今天你就抱头鼠窜，丑态百出，苦苦求饶的狼狈模样真搞笑，这就是报应！

这可令小军更加反感惜文，妈妈下楼来，小军跺着脚跑回房间穿衣服。她把鸡毛掸子交给刘妈，回到桌前坐下吃饭，捋捋自己的头发，“总让人没个自在！惜文，你以后别替他求情，他被我和你叔叔打得多了，你不知道，他根本就不会改！”

惜文这回是明显的蔑笑，“所以，不会改那打又有什么用呢？”

秦淮秀呆了一秒，看看惜文，随即浅笑一下，“那你在家有没有挨过打？”他有些腼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过一两次啦！”

“长这么大就一两次？”

周天雄对他妻子那惊讶的表情表示很无语，似乎别人家的小孩比自己的要好千百倍。接着小军懒散地下来，看见他阿爸阿妈和惜文吃得很开心，于是不爽地斜视。

“看什么看？快去刷牙洗脸，然后过来吃饭，没车的话你早迟到了，这样你就天天被老师罚。”妈妈仍旧不给他好脸色。

“可是昨天没坐阿爸的车也没有迟到啊！”

又来这一招，故作委屈可怜。

“那是你昨天起得早。”

“可我今天起得也不晚！”他还要试图挑战他阿妈的权威，你说一句他接一句，秦怀秀气不过，“还敢顶嘴？”欲起身教训他。

小军吓得跑进厨房。惜文正想质问他昨天的事情，虽然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他干的，但还是想确认一下。又不想爸爸妈妈知道，现在正是时候，于是饭吃到一半，说，“阿姨，我去尿尿。”

却一头跑进厨房，看见小军在那挤牙膏。小军看见他进来，眼睛都绿了，手一用力，牙膏大把大把地挤出来，像个什么样，一坨一坨的。惜文倒是舍不得，一把夺过，“你这是干什么？浪费呀！”

“你管我！”从他手中抢回去，挤了一点放在牙刷上。

“你别以为我会感激你。”小军说。

惜文似有讽刺地笑，“我才不是来要你的感谢呢！”

“那你来干什么？想吃牙膏吗？诺！”

他又使劲一捏，一大坨牙膏挤到惜文手上。“哎呀，你干嘛，真有病！”忙打开水龙头洗手，小军下巴一翘，鼻子一哼，自鸣得意。

“我不和你闹了，我问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你？”

小军当下吃了一惊，“他怎么知道是我？”心里念叨。

“什么昨天晚上啊？”死皮赖脸不承认。惜文见他不承认，说，“是你用石头砸碎了窗户的玻璃，对不对？”

你胡说！我才不会做那事呢！”他顿时紧张，小脸胀红。

“昨天晚上只有我们四个人，叔叔阿姨一定不会，那肯定是你。”

“谁说的？我家这里晚上经常会有山下的小孩跑上来玩，说不定是他们呢？”趾高气扬地叫道。

“谁家孩子会大半夜跑山上来玩？”惜文直勾勾地看着他。

“额……”他不知如何解释了，眼神躲闪，不敢看惜文那双蓝色而犀利的眼睛，“也可能是山里的野猫野兔跳到你窗户上了！”

“可是我昨晚上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还有你上楼梯的脚步声。”

“什么？”他惊讶，顿时心虚，睁大眼睛看着惜文，“过了那么久你还没睡着？”惜文嘴角一扬，鄙视道，“这么说真是你喽！”

小军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脸瞬间比那熟透的苹果还红，“你出去你出去！我还要刷牙洗脸呢，你要耽误我上学吗？”忙用手推他。

“你要我告诉阿姨吗？”小军听到这话，猛一抬头，瞪着惜文，那眼神叫惜文害怕，“呵，行！随便你，你要告诉我阿妈就去吧，反正不是我弄的！”他拧开水龙头，就着水杯刷起牙。惜文见他无丝毫悔过羞愧之思，又气又恨又没办法，不开心地出去了。

小军洗漱好便出去吃饭，两个人同一桌互相没有好眼神。秦淮秀乘着空把刘妈叫到一边，跟她说了一下惜文的事情，刘妈大体上也明白了怎么回事。再后来夫妻二人都吃好早饭，剩下小军一个人还在那细嚼慢咽。妈妈看下钟就开催，“你倒是吃好了没有？”

小军听到他阿妈催促，快吃起来，不料呛住，逗得惜文笑出了声，妈妈拿过一杯水，“就是不叫人落个自在，吃慢不行，吃快也不行！”小军喝过水，见惜文竟然还在嘲笑他，心里真不是滋味。再和了两三口饭，“好了，我吃饱了。”站起来，用手擦擦嘴。

“快点拿上你的书包，我们就走。”小军拎起书包，刘妈也开始收拾碗筷。“想想还有什么忘带了吗？”妈妈提醒他，他一向丢三落四。“没有，哦不！”脑袋一动，似乎想到什么，不怀好意地嘴角一扬，没人注意到。他看着惜文，对妈妈说，“我忘了件东西在房里，你等我一下。”说着便跑上楼，气得秦淮秀直跺脚，“没出息的孩子，总是忘这忘那，怎么能念得好书？”

他回到自己房间，从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一盒圆帽图钉，悄声悄步地跑进惜文的房间。从小军房间到惜文房间那一处楼道是被挡住的，且不在主要视线内，他们看不到。他进去惜文房间，四处瞅瞅，终于看到他那一双旧球鞋，“让你笑我，给你好受，哼！”

将十来个图钉倒进惜文的鞋子里，拿起鞋子摇一摇，嘴角一抹奸笑。随后跑回自己房中将图钉原处归位，就下楼来。

“阿妈，我们走吧。”

周天雄已经发动车子等着。惜文和刘妈跟着出去送他们，妈妈上车前还不忘交代：“刘妈，今天就多辛苦你了。除了洗刷，还有前天下了雨，树叶落到院子里不少，麻烦你扫一下。”

“这有什么，一天的时间呢，做得完。”刘妈自信满满。妈妈又对惜文说道，“你在家里好好待着，我们都要等太阳落山才回来，要是没得玩就让刘妈妈带你出去转转，知道吗？”

惜文点头。妈妈俯身给了他一个吻，这让坐在车里的小军看得很不舒服，眼红得要杀人一样。这个林惜文还是昨天才来的，凭什么阿妈就这么喜欢他，还亲他，以后这个家不得他说了算？那自己算个什么？越看惜文越觉得可气。

他大叫道，“阿妈，快上车啦！”妈妈遂上车，这时小军探出头来特地对惜文说，“你要出去玩别穿我的鞋，穿你自己的鞋。”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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