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桭继续往前走，领着阿栖穿过演武场。

“先去领道袍。”陆桭指了指前方一间青砖瓦房，“那是库房，宗门里衣物被褥、笔墨纸砚都在那边领。每月初一发放月钱，你的那份我会帮你登记。”

阿栖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时不时转动那双瞳色深邃的眼睛，暗自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路人的身影。

“这边是伙房，”陆桭继续往前走，指着一间冒着炊烟的屋子，“每日早中晚三顿饭，饭前敲钟，听见钟声就过来。”

阿栖往伙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炊烟正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柴火和米饭混在一起的焦香味。

陆桭：“楠山——就是刚才那个扛着人的——他吃得多还快，你跟他坐一桌的话，不要被他影响。”

“我能听见。”浅麦色高挑少年在后面说。

“听见就听见。”陆桭头也不回。

“嘻嘻。”楠山肩上的半里松传来嬉笑。

“那边是药庐，杜若的地盘。”陆桭朝右边指了指，“头疼脑热去找她，跌打损伤也找她。她药效不错，就是药苦。”

“不苦怎么能好！”扎马尾，系红绳的少女在后面喊。

“那边是学堂，每天辰时上课。”陆桭指了指正殿侧旁的一间屋子，“秦长老的课不能迟到，迟到要罚抄。”

陆桭继续往前走，把弟子房、浴室、杂物间一一指给阿栖看。阿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不说话。

走到弟子房附近时，鹅蛋脸的少女忽然从旁边插进来，仰着脸凑到阿栖跟前。

“师弟，你今年几岁？”

“不知道。”

“不知道？”决明眨眨眼，“那你的生日呢？”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呀——那你从哪里来总知道吧？”

“很远的地方……”

“……这不是废话嘛。”决明还要追问，有人从后面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行了，别盘问了。”杜若一脸严肃地微微摇头。

决明看懂了杜若的意思，两人都放缓了脚步，低声开口。

“师姐，就是这个人，昨天被师父绑着拉进来的。”

“我知道，但是他现在是我们师弟了，是我们青岚宗的一份子。他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肯定是遭遇了不好的事情。他不想说，你就别逼他了。”

“啊，不好的事情。”决明听完，脸上瞬间布满歉意。

两人就这么在队尾窃窃私语。

正说着，楠山扛着半里松终于走到了队前。他把半里松从肩上放下来，低头看着阿栖——比自己矮一个脑袋的师弟。

“阿栖你好。我叫楠山，是你四师兄。以后多多关照了。”楠山笑着用双手拍了拍阿栖的肩膀，力道不轻，阿栖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杜若和决明说了两句就几步走到阿栖面前，“长得还挺俊。”杜若左看右看，“就是太瘦了，跟阿松一个样。以后多吃点，师姐我给你开小灶——当然，是药膳，可口就算不上了。”

阿栖：“你的手有味道。”

杜若挑眉，立刻抬手闻了闻：“味道？我闻闻。哦，是木姜子，捣完它黏黏的，忘记洗手了。不过有药味是当然的，我可是宗门里最会配药的人。”杜若将双手拍摸了几下，“以后头疼脑热来找我，谁欺负你了也来找我。记住没？”

阿栖站稳之后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注意到陆桭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的小孩正在看他。

半里松愣了一下，又往后缩了缩脑袋。

陆桭绕到半里松身边，手扶着半里松的后背，弯腰说道：“阿松，打个招呼。”

半里松又绕到陆桭身后，抱着陆桭大腿，小声喊了人。这是他第一次叫“阿栖”，叫完之后就调皮地“嘻嘻”起来。

陆桭摸了摸半里松的头，对阿栖解释道：“这是半里松，是宗门最小的弟子，今年八岁。有草药味的是你二师姐，叫杜若，带劲儿拍你肩膀的是楠山，是你的四师兄，话最多的叫决明，你要喊她五师姐，我是你的大师兄，我叫陆桭。”

说完陆桭把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道袍递到阿栖手里，又将一把铜钥匙和一道符纸放在阿栖手里：“东厢的钥匙。被褥已经铺好了，窗台上放了盏油灯。这个符纸你拿好，有什么其他需要，你烧了它，我就会赶过去……”

决明预感大师兄是要说完了，立刻一个箭步向就想继续言语，大师兄仿佛看穿了她的启势，转身就按住决明往后退，对阿栖说：“栖师弟，没什么问题，你就先休息吧。明早听到钟声记得去吃饭，我们就先走了。”

陆桭说完就用左臂夹抬着决明撤离，决明尝试挣扎，发现无果，咧着嘴对阿栖挥了挥手。杜若他们看了看阿栖，陆续说了句“好生休息”，也就离开了。

阿栖拿着怀里的一堆东西，转身，朝东厢方向走去。

——

青岚宗后山的流水水位相比冬日涨了不少，林间新叶层层叠叠，满目浓翠，整片都是生机勃勃，灵气充盈的景象。

秦长老刚讲完课，正负手立在学堂门口的廊下，正准备去后山闲步散心。远远地看着一众弟子的背影——陆桭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弟子，而人群中间夹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秦长老定睛一看，认出了这张脸，是七年前的大战中，从尸山血海上穿行的那张脸。

老眸生出惊疑，嘀咕着，“怎么……变小了？”并没有追上去，反倒转身朝林恒的住处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咚-咚咚”。

“林宗主，老朽冒昧，现在方便说几句话吗？”

林恒的拇指下意识掐进无名指根，然后走过去开了门。

秦长老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笑，“打扰了，有些事还是想跟宗主确认一下。”

“长老客气，请进。”林恒侧身退让，也回应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接着他走到桌边给秦长老倒了一杯茶。

秦长老刚迈步入屋，目光就不动声色地扫过整间屋子。

秦长老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茶杯却没有喝，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抬头看着林恒，开门见山：“方才在外面看见一个生面孔的孩子，听说是宗主新收的弟子？”

“是。”

“不知这孩子是什么来历？师从何人？家在何处？”秦长老的语气没有半分想闲聊的打算。

“山下杨树村水灾的遗孤，流落至落霞镇，无家无师。恰逢机缘才收入山门，随众修行。”林恒面不改色地将脑海重复的句子说出。

秦长老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双手半伏半握着手中的杯盏。

“宗主”，他抬起头，直直盯着林恒的眼睛。

“别的老朽不问，只是，这孩子眉眼之间，未免太像一个人吧？这……宗主心中，应当比老朽更清楚。”

屋里安静了一息。

林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直视，“秦长老说的是林梧吧。”

秦长老的眉毛微微扬起，没想到林恒会如此直率地说出这个名字。

“确实有几分像。”林恒的语气和刚才一样，毫无波澜地继续阐述，“两人长得酷似，这在天底下并不稀奇，但相似到这种程度，确实罕见。”

“那宗主不觉得蹊跷？”

“正因蹊跷，我才将他带回青岚。”林恒带着笃定，“我已亲自动用搜神术，彻查其神魂识海。”

秦长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结果如何？”

“神魂脉络和寻常少年并无两样。识海之中存有一些模糊破碎的记忆，恐怕是水灾逃亡时惊吓过度导致的。”

“从头到尾，我仔细探查了三个来回。寻不到半分他人的印记、残念或是术法禁制”。

他刻意避开了“识海一片空白”的说法，寻找最合乎常理的现象打消对方顾虑。

秦长老闻言，微微偏了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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