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间旅人》
爬行魔太多了。倒下一只,涌上来三只;林晓刚把正面一排射倒,两翼的黑影已经从余光里逼到近前。
他侧身让过一只扑到脑门上方距离的爬行魔,反手把枪托扫在它颈侧,借这一下的力道双腿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他蹬上管状结构凸起的节瘤,两步借力,飞身一跃——一只爬行魔正从下方纵身扑来,从他脚底扑空,他凌空拧腰收腿,枪口朝下补了三发,正中它拱起的背脊。落地不停,他一个前滚翻避开横扫的骨爪,顺势直脚蹬出,正踢在另一只的胸口,把它踹得倒撞进身后的同类堆里;再借着这一蹬的反震力,他弹身而起,跃过一片涌动的黑影,落在一根斜垂的管状结构上,边滑边朝两侧点射,墨绿色的□□在昏光里一路溅开。
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一连串的闪转腾挪,已远远超出普通人10%能力值的标准。终于对自己身体状况有了更深的了解,林晓满脸潮红,他咧开嘴笑出了声。
“哇。”
他有点爱上这种感觉,热血沸腾的战斗,竭尽身体潜能,在怪群里来回穿梭。
可惜弹药有限,他体力还未耗尽,弹药却打空了。弹匣在他手里轻轻咔哒一声,再无声响。他把空枪当棍横扫,砸开近身的几只,趁隙拔出蜂鸟——是萧厉给他的那把枪,此刻他竟要用它来救自己的命。短距脉冲在贴身处连响,一只肩高近三米的巨型爬行魔被三发□□洞穿头甲,轰然跪倒。十五发,他数着,一发一发,直到蜂鸟也空了。
他把它砸向最近的黑影,拔出腰后的撬棍。合金撬棍在暮色里扫出一道道弧光,敲碎口器,砸断骨爪。可终究体力也是会耗尽的。他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肺像被火燎过,半边军装被墨绿色的□□和自己的血浸透——一条骨爪从他肋侧划过,留下三道火辣辣的口子。
林晓踉跄后退,几乎要站不稳,退到一截断塌的管壁后面,背靠着残壁大口喘气。墨形种还在收拢,一圈一圈,像潮水落定前最后的收紧。他摸到腰间的信号弹发射器,还剩最后一发。他对着黑影最密集的方向扣下扳机——一枚炽白的信号弹拖着长尾冲进去,轰然炸开,把整片暮色照得惨白。所有爬行魔在同一瞬间僵住,随即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齐齐掉头,扑向那团滚烫的白光。
林晓背靠着残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远处的撕咬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严重脱力,十根手指都在抖,指甲缝里嵌满黏液和血。
怪群的撕咬声停了,那些黑影一个接一个平静下来,伏低,退开,让出了一条路。暮色深处,一道虚幻飘渺的光团飘到林晓的脚边。
林晓目眦欲裂,他想动,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光团攀上的脖子,顺着他后颈的注射接口,一寸一寸渗进他的身体。先是后颈一阵发烫,随后是他的右手——他自己的右手,在他眼前,不受他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又缓缓攥成拳。然后是左腿,撑着他从地上重新站了起来。
他站在暮色里,站得笔直,却不是他自己站起来的。他还能想,还能看,还能感受,可他已经指挥不动自己的身体了。摇篮住进来了。它绕过了他所有反抗,在他力竭的那一刻,安安静静地,搬进了这具它谋划了许久的躯壳。
林晓盯着自己那只正在握拳的手,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不带任何杂念,只是一个活物燃烧到最后的那点本能——他不想死。他不想就这么把自己交出去,哪怕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也要攥着它,攥到这具身体彻底毁坏为止。
“终于履行约定,学者,你让我等的好苦。”毫无感情的中性电子合成音在林晓颅内响起,“我的慷慨成就了你,你却拒绝回报我,别以为死亡可以逃避,我的能量无穷无尽……”
视线变得模糊,林晓彻底失去意识前,听到远处极深的地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悠长的崩响。像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开了束缚。
他的意识沉了下去。
世界在他合眼的那一刻亮成纯白。肆虐汹涌的白光从地底冲破岩层,击穿眠云星低垂的云层——整颗星球的地表,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数千公里外,FOB-7基地的警报在同一瞬间响成一片。所有前进基地里,所有人都看见了同一样东西:从眠云星地下挣脱出来,化作无数道流向星空的弧光。
林晓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一股焦糊的、混着潮湿腥气的空气。
“融合失败了吗?”
林晓喃喃自语,他花了一点时间才弄清自己在哪里。他在一条裂谷底部,身下是被碾碎的有机质残骸,灰白色的、曾经温热如血管壁的东西已经僵硬开裂。头顶是一道几乎垂直的裂缝,裂口漏进一线光。
光,眠云星永恒不变的、昏黄的天光。他认得它。他从那条裂缝里,一寸一寸爬了出来。
爬到一半,他才察觉身体不对。肋下被骨爪划开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伤口像被什么烫过又愈合,只剩一道淡白的疤痕。他攀爬的动作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轻,手脚落点稳得像身体自己就会选路。最让他愣住的,是在裂缝尽头探出头的那一刻——他看见极远处的山脊、雾气的纹理,甚至一只正从云隙掠过的东西的翅膀轮廓,清晰得不像话。他伸手去扶眼镜,摸了个空。眼镜早不知丢在下面哪段塌方里了。
可他没有近视。
他站在地表上,站了很久,才确认另一件事:后颈的注射接口安静得像死了一样,不再发出那种规律的、倒数的蜂鸣。空气里那股渗进肺里的甜腥——眠毒——他呼吸了一路,胸口却没有任何该有的反应。这颗星球上能勒住他的三样东西,眠毒、安眠剂与公司,前两者忽然都无法影响他了。他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在这具被什么东西重新浇铸过的身体里,他还活着,而且前所未有的清醒。甚至,他隐隐有种感觉,公司和他的协议也无效化了。
身上无束缚,顿觉天地宽。眠云星已经不是林晓认知里的眠云星了。
别样的情绪在胸腔中激荡,温热的血液流向四肢百骸,自由的意志深深烙印在脑海。
他站的地方是一处高坡的残垣。视野里,大地像被一只巨手拧过,裂出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豁口,翻起的黑褐色土壤底下,灰白岩层也裂开了。裂缝深处有暗红的、缓慢流动的光,像这颗星球的血管被剖开,一时还流不尽。地平线不再是一条直线,而是断成一截一截。有的地方整片地面都塌陷成新的盆地。远处,有什么正在缓慢下沉——一整块平原,连同上面的蕨类与菌塔,正无声无息地陷进地心。
云层破开,眠云星那层从不让星光漏进来的灰白帷幕,此刻像被无数把刀片划开,露出其下幽黑的星空。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一道一道,打在崩裂的大地上,照出无数正在移动的黑影。
墨形种,满目皆是。
如涌动的潮水,爬行魔的黑色脊背覆盖了整个平原,密到看不见地表。它们互相踩踏、推挤,朝某个方向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涌动,像一锅烧开的黑粥。裂谷与新生湖泊里,潜泳魔的流线型躯体成片探出水面,黏液在暗红的光里反着光。而天空——云层的裂口之间,飞行魔遮天蔽日地掠过,翅声隔着极远都清晰可闻,沉闷地压在低空,像一床巨大的活乌云,正贴着大地缓慢挪动。
那种生机焕发、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他听不见摇篮的心跳了。那从踏入地下起就一直贴着骨骼的三长两短的搏动,彻底消失了。这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曾经是那颗心脏搏动时泵出的血;如今心脏停了,血还在流,只是不再回返。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他。
他走下高坡的头几步,最近的一只爬行魔离他不到十米。它停住了,口器半张,像在分辨什么。林晓攥着撬棍的手没有动——他早没有枪了,铁雨打空了,蜂鸟在黑暗里丢了,身上只剩这根撬棍。那只爬行魔盯着他,几秒后,竟缓缓地、像很不情愿地侧开一步,让出一道缝。它身后那些,也一个接一个地让开。潮水在他面前裂开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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