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李天恩平日里贱得刀枪不入，我还以为他早就没有什么人类的羞耻心了。

谁知道他内心居然这么脆弱。

如果我也像他这么脆弱，早已经在公司门口吊死八百回了。

此时他支棱着大哭，并且短时间内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大头小头一起充血，面红耳赤、青筋毕露，脸上干涸的血都被他哭掉了。

他也因此看起来好看了一点。

我很想问他到底还拉不拉屎，又不敢开口。

我也很想问他为什么能一边哭一边支棱，也不敢开口。

好尴尬……

但我非常了解这种情绪崩溃的感觉，因为我有很多个夜晚三四点被他一边痛骂一边赶ppt时也是这样的。

而有一次我凌晨四点发给他最终版的时候，他居然说：“我这个时间点还在等你，你是不是很感动。”

我感动得想把他的两颗狗宝当核桃一样转圈儿盘。

所以这种时候我说什么他应该都听不进去了，得让他发泄了才行。

终于，哭声和导管都渐渐小了。

他萎靡地躺在地上，改成了啜泣……

说实话，李天恩哭的时候挺有美感的，虽然也皱着脸，但表情不崩，不流鼻涕。而且他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烂人，却能哭出一种侠士末路的不屈感：眼泪一滴滴流，表情坚毅，所以我竟然还有点同情他了。

哦，你们放心，我没疯，只是「有点」而已。

我假意摸摸他的脑袋安抚，不忘给他嘴巴封好，拍拍瓷实：“要不你自己先冷静一会儿？我得去收拾一下客厅。今天周五，我晚上得直播，你注意保持安静哈。”

李天恩一下子就不哭了，他猛地挺起脖子看向我，那个震惊又鄙夷的表情，好像发现了我在违法乱纪的同时，还兼有伤风败俗。

“你居然直播？！”

他虽然是呜呜出来的，但我仍然听懂了。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在李总那个贫瘠的脑子里我当然不会搞什么正经直播。

“思想纯洁点好吗？”我翻了个白眼，给他脸上来了一下，“龌龊。”

这会儿我实在懒得搭理李天恩了，因为我又充满了干劲儿！

我的人生再度有了清晰的目标：我不但要在公司继续升职加薪，还要力争为我的直播间刷满三个好评，当上情感区排名第一的主播！

这样即便有一天东窗事发了，新闻上也会说明：该涉案女子曾是XX平台的情感区心理主播，曾登顶过该区榜首。

很有面子！

可惜客厅里的血都黑了，而且发臭，我得先清理一下，不能让观众看出来。

我勤勉地搞了一盆水，像个可怜的灰姑娘，用墩布擦李总留下的烂摊子，有时候还得跪下去抠。

才搞到一半，我对他的同情就烟消云散了！

这对吗？这不对吧！

我的腰疼，膀子疼，指甲都秃了！为什么我要这么累？不是应该让李天恩来干吗？毕竟他喝了我的麻酱汤，汤难道是从天而降的吗？不是靠我花钱买的吗？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他完全应该靠自己的双手来争取！

而且我还好心帮他剪洞了！

剪完了，这个禽兽还恼羞成怒，扭脸就挥舞着导管骂我禽兽……

什么东西啊……

我骂骂咧咧地擦完了，崩溃地把墩布扔在一边，一肚子火。

李天恩该不会以为所有的绑架者都和我一样善吧。

这一刻，我竟然有点共情资本家了。

我总觉得李天恩在白吃白喝我的东西又不知感恩——即便人就是我绑的。

或许早期人类驯养人类时也是这种感受？

“贱种！”我累得腰酸背疼，骂李天恩，也骂我自己。

时间不等人，我抱怨了一会儿就赶紧换了衣服，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练习了一下微笑。

Ok，开播！

“hello，家人们，好久不见，来，咱们10分钟后就正式开始连线咨询了吼，新来的朋友们加加粉丝灯牌，点个关注不迷路，哇，谢谢我王姐送的大花园！哎呀，还得是我王姐啊！

……有情感问题的宝子们哈，看看主包的课程推荐，99,199,289三个档位，质量一样，只是咨询时长不同哈！如果拍289，咱们还免费赠送半小时。咱家从来都是一事一议，绝不像别的啵啵间那样，拿ai敷衍客户哦！”

很快，就有一个操着不知哪里口音的大爷连线进来了。

大爷说他才30岁，我听这声音的苍老程度深表怀疑。

大爷是恋爱问题，说给女朋友3年花了5000，现在分手了想挽回，如果挽回不了，他想把钱要回来。

各位，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经济下行，消费降级，3年5000，大爷都学会仅退款了。

——再换个角度想，经济下行，消费降级，一个女人居然拿着5000能忍三年，大爷怕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人格魅力。

但是连5000都想要回来的大爷，显然是不可能买我289课程的。对此我无情地告诉他，他女朋友不会回头了，他的钱属于赠予，而且数额太小，要不回来，光速结束了对话。

这是一个糟糕的开始。

就像商场售货员之间流传很广的玄学一样，每天的第一个顾客决定了后续的基调——而我，一上来就连了个抠抠搜搜的大爷，今天恐怕很难开张了……

果不其然，之后虽然连线的人络绎不绝，但只有一个人下单了一个99的套餐，过了一会儿可能翻过味儿来，觉得心理问题应该也不至于要花钱解决，又舍不得给退了。

改成送了一个1块钱的小礼物。

我一晚上只赚了45.95。

完蛋的一宿。

我甚至怀疑李天恩应该在厕所里作法了，毕竟他现在前后没了束缚，可以在我身后一把屎一把尿地产出，这得多他喵的晦气？

就在我口干舌燥，精疲力尽，打算结束今天的直播时，突然——

右下角蹦出来一个提示来——

有人刚拍了我289的课程？！！

啊啊啊啊啊啊——！

我内心的小人尖叫，赶紧打开来看。

是老客户！我记得她，叫「青城山桃子树」，还加过她微信，她和我一样住在这个城市。

果然还是老客户好啊，处出感情来了，出手就扭转了我今天的霉运！

老客户回头找我，说明我业务能力特别出众！

但面上我仍然装得云淡风轻，笑嘻嘻地说道：“是桃子树妹妹啊，好久不见啊，桃子树可是回头客了。你最近还好吗？是有了新的咨询问题吗？我们要不要先在这里沟通一下，观众也可以一起出出主意。”

好半天，评论里只有无关紧要的人在刷屏，桃子树却没说话。

我耐心地夹着嗓子又废话了一会儿，还用之前加的微信飞快联系她：“宝，只想要私聊对吗？我可以下播给你打过去。”

好半天，等我发第二条的时候，她居然把我拉黑了？！

这是什么操作？

我赶紧又看了一眼订单——订单还在，而且是拍下就已经确认了，也就是说，我还没为她服务，就已经收到了钱，只是对方还没评价而已。

这就很诡异且没有意义了，我需要的是好评啊！

而且拉黑我又是为了什么？

不等我反应过来，三重暴击袭来，一个硕大的差评出现了！

？

？？

俗语说的好，祸不单行，福无双至。

俗语还说的好：差评是人类心梗的源泉。

我目瞪狗呆，天旋地转，喘不上气来，赶紧摁下了结束。

一场直播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停止了。

关上手机，我缓了好一会儿，比起被给差评，我更多的是满肚子的疑惑。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她了？

为什么给我差评呢？你好歹说一下理由，我的错我给你下跪还不行吗？

或者，我甚至愿意退钱！

我赶紧找出我的客户资料来

——资料都是偷偷用公司的打印机打印的，这是我能从李天恩身上薅到的为数不多的羊毛。

桃子树的信息果然被详细记录在里面。

她其实两个月前就已经咨询过我一次了，而且因为网络下单总是需要一个地址的，我甚至还保留了她在本市的地址，和这次的是一样的。

因为她加了我的微信，所以她的朋友圈我也可以看到，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圆圆的脸，长头发，不胖不瘦，笑起来有点拘谨腼腆。

她上次咨询的内容是，她从小性格就有点懦弱，不太敢和人争执，受了委屈都不敢告诉爸妈。她想知道怎么能改变这种状态。

「乐姐，我也想要变得和你一样自信，能合理地表达自己的诉求，挑战不公。」

她还提到，她是来这里打工的，一起来的还有两个邻居家的发小，她们合租在一起。

“力春姐很照顾我，我很感激她，但她的性格太强势了，我其实不太会和这样的人相处，我想搬出去，又怕她生气……

乐姐，和你聊完我开心多了，你还送了我时间，我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没错，我分明记得我们当时聊得很开心的！

而且她事后给我写了五百字的好评！说我耐心、温柔、专业，夸得我当时热泪盈眶，截图留念，怎么才过去俩月，就翻脸不认人了？

我又赶紧看了一下微信记录，看到就在上上周末，她还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乐姐，我最近遇到了点麻烦……」

但是我追问她，她又不说了。

又过了一天，她才问我：

「乐姐，你之前在直播里说，你现在特别需要三个15字好评，然后你就能在情感区排第一了对吗。」

「是啊，」但我怕她误会，又赶紧说，「但是如果你没有这个需求，就不必买，你年纪小，赚钱也不容易。」

她又问：「你还说，如果有人买了咨询却忘了给好评，你会一直联系他直到给你好评为止。」

我确实这么说了——随口胡说的，我还能真逼迫人家啊。

「那如果是差评呢？」

我开玩笑说：「那按照我的性格，我就要亲自上门跪式服务了。」

后面桃子树就没再说话了。

结果今天她就搞了这么一出！

仿佛是在诚心整我，但又不像她的性格！

我开始焦躁了，我觉得我们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而且我还有些不甘心，因为我记得，给出差评之后，三天之内还能改成好评，所以如果我登门和她解释一下，兴许还能改过来！

我的脖子又开始痒了！

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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