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悬空》
深夜遇上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手机上根本叫不到车,每个软件都在排长队。
令琪坐在酒店大堂里,为今晚的归宿而焦虑苦恼着。
其实回不去也没什么可惜,出租屋的下水道一到雨天就反味,门窗密封性不好,墙皮发霉脱落,他半夜躺在床上,总能闻到管道中阴湿的苔藓味和窗外护栏的铁锈味。
倘若他是个拥有正常生活的普通人,今晚宁可奢侈一把,去前台开间房,身份证一刷,就能拿着房卡上楼睡觉了。
可是他不行。他不能登记任何实名制身份信息,哪怕是一条开房记录也不可以。
令琪抱住手臂,将头埋下去,煎熬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如果确实是打不到车,他可能要在酒店大堂的椅子上凑合一晚了。
几个小时前他喝了不少高度数白酒,尽管全都吐掉了,但胃也因此变得难受,加上糟糕的经历、恶化的心情……他掐着自己的胳膊,手臂抵紧胸腹压住胃部的不适感,沉重的精神压力犹如一只薄脆的玻璃瓶,一挤就碎,裂开的残片扎进血肉,泄漏的毒液流淌至四肢百骸,从他的手指尖开出刺痛的小花。
过了五分钟,或者十五分钟,他冒了一身虚汗,五脏六腑发紧的心悸感逐渐淡化了,只剩下胃里烧得慌。
痛苦是这样的,痛起来撕心裂肺,但它不会一直持续,只要极力忍一忍,终究会过去。
令琪抬起头时,严重耳鸣,双目一阵阵地发黑,他望着远处前台值夜班的接待员,正迟疑着是否要求助时,他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手机。
好巧,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不是陌生号码,而是宗珣。
宗珣比网约车司机早一步联系他。
“喂。”令琪接通电话,声音比往日虚浮。
“你回家了吗?”对面的人关切地询问,“今晚你说要加班,却没说几点下班,我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这么大的雨,我怕你还在外面。”
平常接到宗珣的电话,令琪总视作一种情绪负担,因为他好像不需要那么多额外的关照与好意;但今天不同,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被滞留在难以栖身的场所,令他痛苦的人在上方高枕无忧地安眠,而他却连回家都是奢望。
宗珣这通电话无疑是救了他,让他不用拖着孱弱的身体去向陌生人求助,不用把自己当成无处安放的累赘和包袱。
“我还在外面,你能来接我吗?”令琪说完浑身一轻,余下的痛楚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道不清的疲惫。
“好,我这就来。”宗珣承诺道。
这是他第二次主动让宗珣来接他下班,宗珣一定会来,也一定来得了,别说外面在下雨,哪怕天上在下刀子,宗珣也会赴汤蹈火地来到他面前。
得知他在酒店没有淋雨,宗珣安心了许多,让他乘电梯到负一层,将车开进地下车库接应他。
再昂贵宽大的雨伞都不如屋檐,宗珣不希望他的鞋子上溅到一滴雨水,即便不能趁着给他打伞的机会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护进怀里,上演一些只在雨夜发生的浪漫情节。
有意无意地制造肢体接触,是把暧昧升华为爱情的核心技巧。
但宗珣冒着大雨来接他,不是为了使他感动、加倍倾心于自己;只是不想他淋雨生病,很简单朴素的关心。
令琪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悬着的心久违地落下。很奇怪,寻常人谈论心动,总用“小鹿乱撞”、“心猿意马”这类词汇,可对他来说,似乎心平比心动更为难得,他那颗颤巍巍的心,总算轻缓地飘落触底。
“今天可以让我送你到你家楼下吗?”宗珣问他。
他的家在一片平矮密集的楼房深处,巷子窄得不能通车,雨天一涨水,小路就被灌溉成沟渠。
而他从最近的路口步行回去,也要走足足五分钟。
令琪一步都不想踩进雨水里,他划拉着小伍给他发的微信。
小伍说今天晚上和相亲对象约了夜场电影,雨太大,不回来了;计划是把女孩子送回家,自己在附近住酒店,等明天雨停了再回。
但楼下的猫还没喂。令琪思忖着,不过这么大的雨,两只小猫肯定躲在哪里避雨。
小伍懂得避雨,猫也懂得避雨,那么他也想找个地方避雨。
“去你那儿。”令琪说,“我家太远了。”
宗珣的鼻子很灵,能闻出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可看他面色惨白、神志清醒,只有双颊浮着一层病态的薄红,怎么也不像酩酊大醉、酒后乱性。
他不说,谁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但他好不好受,倒是一眼分明。
宗珣带他回了新公寓,让他先在客厅里坐坐,然后去主卧浴室给他放洗澡水,又到厨房做了一杯糖盐水,热了一杯温牛奶,两杯同时端到茶几上,叫他先喝水,再喝奶。
令琪口渴了,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快。宗珣想问他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烦心事,却不知从何问起,怕说错了话雪上加霜。
好在令琪什么也不想说,他习惯了用完杯子要及时冲洗干净,宗珣赶紧阻拦他,说这点小事不劳烦他动手,只推他去泡澡,叮咛他解解乏再睡觉。
令琪听从安排地进了主卧,却没有关门。
宗珣在客厅里待得无聊,甚至打开了电视机,他有些惭愧,他就这么放任令琪一个人去洗澡,会不会不够体贴入微?
只是令琪并没有要求他帮忙,他唐突地进去,万一惹令琪生气怎么办?
他老想着谈恋爱、确认关系,牢牢地占据令琪身旁最亲密的那个位置,可作为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他其实……拿不定主意。
做多了害怕讨嫌,做少了怕爱意表达不够浓烈。
真是叫人百转千回,满心仓皇。
宗珣在沙发上坐了老半天,想些有的没的,再一看时间,竟已凌晨一点。
他想看看令琪睡没睡,于是操着心走到主卧门前,室内没了动静,房门仍旧敞开着,灯还没熄,估计令琪洗完上床歇着了。
——是太累直接睡着了?还是在看手机没睡?
令琪明早还得上班,今晚受不得折腾,宗珣没打算进主卧,但睡觉至少得关灯关门吧。
他往里走了几步,床上的令琪睡下了,全身都蜷缩进被窝和枕头,只露出柔软漆黑的半长发丝。
宗珣的手刚触碰到壁灯的开关,突然一道声音从床上传来,令琪探出头,撑起手臂坐起来,问:“你忙完了吗?”
“我……”他根本没有在忙,所以答不上来。
“快洗洗睡了吧,我等你等得差点睡着了。”令琪带上几分埋怨道,不过声量极轻,听着不像责怪,更近似于撒娇。
宗珣感到气血上涌,脑子不太清明了,也许是熬夜的缘故吧。
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进浴室将自己上上下下洗了一遍,然后躺上那张他也才睡第二次的大床。
灯一关,房间沉入黑暗,和他睡过很多次的令琪循着热源,钻进了他的怀抱,如释重负道:“晚安,我真的撑不住了。”
令琪的手脚好冰凉,隔着睡衣贴上他,仿佛珠翠般需要被轻拿轻放地捧起。
宗珣抚摸怀中那削薄的背脊,温声道:“你困了怎么不自己睡?为什么要等我?”
“你不希望我等你吗……”令琪困得意识朦胧,拖曳着尾音。
“不,我是觉得……”宗珣搜罗着最贴切的那个词语,说,“我觉得很幸福。”
令琪笑了两声,发音含混破碎,“你幸福的标准真低。”
虽然这其中包含了打压和贬低的意味,但宗珣听着丝毫不觉刺耳,反而像被喂了一勺蜜,在心里甜丝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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