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妖怪福利院经营日常》
那天晚上小暖入住新罐子之后的第一觉,睡得特别沉。
林小满临睡前又去看了一眼,那团暖白色的馒头蜷在枯叶堆里,两只金色小眼睛完全合上了,整团暖光收成一个极小的、安静的光点,像一株收拢花瓣的夜来香。她把门缝又留宽了一指,月光能多透进去一小块,落在罐壁上,和里面的暖光浅浅地融在一起。
回到房间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意识正要沉下去——院子外面传来敲门声。
很轻的三下,笃、笃、笃。力道不大,但节奏很稳,不像是风吹的,也不像醉汉砸门。林小满翻了个身,以为是做梦,但那三声又响了一遍,这次稍稍重了一点点,带着一丝迟疑和急促。
她披了外套出去的时候看见白泽已经站在院门后面了。他显然也没睡,鹿角上的金光半亮着,整个人在月光底下站得很直,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看见林小满出来,他微微侧头:“有人。气息有点乱。”
“开门吧。”
院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个人。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球鞋。他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糟糕透了——脸色苍白,眼下乌青重得像是被人拿炭笔画了两道,嘴唇干裂起皮,双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深色污渍。
他看见门开了,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往前踉跄了半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请、请问……这里是那个……非人类福利院吗?”
林小满上下打量了他一秒,侧身让进门:“进来说。”
胡离和书书也被吵醒了。陶陶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被胡离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防止他扑到陌生人身上。小暖的罐子里那团暖光也亮了一下,从门缝里探出两粒金色小眼睛的轮廓,滴溜溜地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年轻男人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胡离递来的一杯热水,双手捧着像要吸取那点温度。他喝了两口缓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叫陈勉……在城东那个科技园上班。大概半个多月前开始,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林小满坐到对面。
陈勉攥紧了杯子:“梦到我办公室,凌晨两点,整个公司就剩我一个人。窗外飘进来一团黑雾……黑色的,会动,像活的。”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它在我耳边讲话,声音特别轻、特别耐心,说‘签了吧,签完就不用加班了’。我在梦里真看见一份文件飘到我面前,上面全是乱码,但我的手自己伸过去拿笔了。”
陶陶在胡离怀里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他也梦到了。”胡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示意他安静。
“但你醒过来了?”林小满问。
陈勉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梦见你那个直播间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妖怪福利院的打工日记》主页,“我那天刷到你们捉魇魔的录屏,本来觉得就是特效,图一乐。结果那天晚上做梦的时候,那团黑雾又来了,我正要签字,耳边忽然响起你们直播间里那个狐狸说话的声音——就是那条弹幕,记得吧?有人刷了条‘魇魔哥哥给个签名’。”
胡离推了推眼镜:“……那条弹幕是我小号发的。”
林小满挥手打断他:“然后呢?”
“然后我手里的笔掉地上了。梦就碎了。醒了之后我再也没做过那个梦。”陈勉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亮出一张备忘录截图,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症状——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天凌晨三四点醒来、心悸、盗汗、白天精神萎靡。“但我有个同事,工位坐我隔壁,现在还在医院。他比我严重多了……醒不过来。医生说查不出病因,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就是深度昏迷。他已经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像终于把背了太久的石头卸了下来,肩膀塌下去,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发抖。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白泽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昏迷之前,是不是签了什么?”
陈勉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他翻手机翻出同事朋友圈截图,“他走之前那天中午发了一条,就五个字,‘终于签完了’。配图是他办公桌上一份空白的合同封面,封皮上印着‘自愿’两个字……我们都以为是他终于把拖了半年的项目手续走完了。”
林小满和白泽对视了一眼。杂物间的门缝底下,小暖那两粒金色小眼睛猛地亮了一下,整团暖光从罐子里溢出来一寸,顺着门缝朝外探了探。
“地址发我,”林小满站起来,“明天上午去你公司看一眼。你那个同事在哪家医院?”
“市二院,3号楼,6楼。”陈勉也站起来,“你们真能……救他?”
林小满转身走回屋里拿外套和手机,一边回答他:“不一定能救,但得试试。那团黑雾我们见过。”
第二天清早,福利院的早会开得比平时短。林小满点了三个人的名字:白泽、小暖、自己。胡离开车送他们去,书书和陶陶留家看门。白泽把小暖从罐子里捧出来——它现在比昨晚大了一点点,从拳头大小胀到了小橘子那么大,趴在白泽掌心里,暖光轻轻跳着,两只金色小眼睛亮晶晶地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陈勉在院门口等他们。看到白泽手心捧着一只发暖光的小东西走出来,他愣了两秒,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带路上了胡离的车。
市二院3号楼6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陈勉的同事姓周,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深度镇静观察中”。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面色还好,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据也很正常,就是醒不过来。枕头边放着一台关机的手机,屏幕边缘有一道小小的干涸泥渍。
小暖从白泽掌心里探出半个圆身体,金色小眼睛盯着病床上的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整团暖光剧烈地闪了两闪,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它从白泽掌心蹦下来,落在床头柜上,圆滚滚的身体微微前倾,朝着病人的额头方向伸出一小缕暖白色的触须——比之前在罐子里的时候精致多了,细得像一根蚕丝,带着温润的暖光,极轻极轻地触了一下病人的眉心。
那一瞬间,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忽然跳了一下。然后小暖收回了触须,整团身体蜷起来像在消化什么东西,过了几秒才重新舒展开。它转过头来对着林小满,两粒金色小眼睛里好像含着一层极薄的水光。然后它发出了一阵很轻很轻的嗡鸣,只有两个字:
“……挂了。”
林小满蹲下来:“什么挂了?”
小暖的触须又伸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动作——像有人拿着笔在一份文件上画了一下。然后它又比了一个动作——那支笔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白泽走近一步,鹿角上的金光映着小暖的暖光:“它的意思是,那个‘签了’的动作被人中断了。笔掉了。所以他只是昏迷了,没有彻底被拖进去。”
“能救吗?”
小暖的金色小眼睛弯了一下。它蹦下床头柜,暖白色的圆身体在窗台上颠了两颠,然后对着窗外——窗户正对着城东科技园的方向——伸出触须指了一下。然后它收回触须,在自己面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里面又画了一个叉。
“……去……那里。拔。”
林小满转头对陈勉说:“我们去你公司一趟,小暖说源头在那边。你同事这边暂时稳定,你把手机号留给胡离,有变化随时通知。”
陈勉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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