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珑》
这场寿宴过后,世子夫人的人选定了下来,就是平家的姑娘。
太妃和王妃商量,要体面地筹备聘礼,择个好日子上平府下聘去。嘱咐世子那日一定腾出空来,什么公务军防都不要管了,目下亲事最要紧。
但长辈们看得出来,世子嘴上答应,言谈神情没有半分欣喜。太妃知道他眼界高,平家的姑娘他看不上,可他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大多时候不是出于喜欢,先衡量是否门当户对,再斟酌是否互有助益。
平盈的父亲是湖广都指挥使,受命于朝廷,靖王藩地的兵权他掌一大半。对王府来说有重兵护持,才是长久稳定的偏方,所以这场联姻是天作之合,只要平家姑娘品貌才学过得去,就足可胜任世子妃这个名头。
太妃和王妃本想再对世子晓以利害,结果世子说遵祖母和母亲的教诲,只要长辈们喜欢,他没有异议,说完就走了。
太妃看他背影渐行渐远,怅然道:“勉强得很啊,可他又不说,喜欢哪家姑娘。”
王妃照旧决断,“等拜过天地,入了洞房,自然就不勉强了。娶亲不是为了让他喜欢,是给王府找一根定海神针,能镇得住宅,便是慕容家的好儿媳,一切得往远处看。”
蓝今一向很敬佩王妃,拿得起放得下,把家当得滴水不漏。她的日子不是柴米油盐,她把王妃这身份当成仕途经营,如果靠这份恒心能入朝做官,少说得是个户部员外郎,假以时日进内阁都是小事一桩。
太妃问王妃:“仲谦怎么说?”
仲谦是王爷慕容怀旭的小字,虽然他瘫在床上五六年,心甘情愿给儿子当智囊,但仍是家中主心骨,是真正拿主意的人。
王妃道:“他也说好。平家握着几处关隘重兵,京里的根基也深,咱们有王爵,他家有兵权,两下里联了姻,对王府的前途有好处。他们爷俩昨儿商议过,子歆也想得明白,不过他就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母亲不必放在心上。聘礼我来筹备,过完了礼,就把姑娘接来走动走动,好让他们互相熟悉。”
太妃点点头,“聘礼公中出账,我也添置一些。家里头一个孩子娶亲,务必要周全为上。”
所以王妃走后,石嬷嬷就把太妃的私账搬了出来,现银还有早前的妆奁,挑最好的预备装箱。
蓝今和石嬷嬷进了库房,两个人就着窗外的天光清点,四十年前的首饰重新捧出来,依旧不过时。
石嬷嬷把一套翡翠头面小心装进礼盒里,还在遗憾蓝今拒绝了太妃的提议,“你不再琢磨琢磨?在王府这些年,上上下下的人都认得了,谁也不能慢待你。世子人品才学上佳,长得又周正,哪点不如你的意?没瞧见那天来赴宴的姑娘都偷看他吗,只有你,眼睛生在天灵盖上!”
蓝今笑了笑,“正因为世子太好,我才不敢高攀,但凡他平庸些,我必定没有二话。”
石嬷嬷愣眼看了她半晌,“你这丫头,脑子不知怎么长的。你别看眼下选世子妃费周章,来日挑妾侍,也不是任谁都成。你在太妃跟前,比旁人少走多少弯路,竟还不惜福,合该老太太要骂你。”
蓝今仍是靦脸笑,“我爹活着那会儿就说我榆木脑袋,里头空空的,不知道想事儿。”
石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明白她其实是太聪明,早想到了那一层。世子房里的人,大抵不会在市井人家挑选,小官家的掌上明珠,大官家的庶女,都有希望争一个侧妃。自己没爹没娘又无宠,资历老又不能当饭吃,还是不去蹚这趟浑水了。
不过她说自己榆木脑袋,这倒是极大的自谦,她谨慎仔细,早就成了太妃身边不可或缺的小账房。大到人情账目,小到针头线脑,只要问她,她没有不知道的。
石嬷嬷也觉得她是个人才,可惜难以留住,否则将来定是世子妃的好帮手。今天又问过一遍,她还是不愿意,那这事儿以后就不提了,随缘吧。
库房里的东西搬出来,送到王妃那里去,她们到时,院子里箱笼已经备了好些。办事的嬷嬷把盖子揭开,一箱一箱供石嬷嬷过目,好让她回去禀报太妃。
石嬷嬷回到上房就请太妃放心,排场又气派又好看。
蓝今只留意了那株珊瑚树,比划给太妃看,“这么高,那么粗,在太阳光下真是漂亮。”
太妃撇嘴,“眼皮子多浅!你是没见过我们在京里那会儿,案上那座足有两尺高。可惜就藩了,不便带走,只好送给建宗皇帝做人情。不图他照拂,就图不给小鞋穿,让我们踏踏实实偏安一隅,做个自在闲王。”
反正马屁拍足了,总不会出错,加上衡州这小地方不入朝廷的眼,从建宗到先帝,再到当今皇上,没人惦记过靖王府。而不被惦记是最大的造化,也可能因为老王爷死得早,现任王爷又瘫了,在京城那些人眼里,靖王府是藩王里头混得最差的,不足为患。
不惹眼才能保命,好在王府枝繁叶茂,人丁兴旺,比起建宗那支子嗣凋零,不知强了多少。全家专注于巩固,先让世子把亲娶上。王妃请人算了,初三上上大吉,当日就让世子上门过礼,连亲迎的日子都定好了。
一切顺利进行,平家姑娘也开始过府走动了。这天登门拜见长辈,穿着玉色的上襦、遍地锦马面裙,头发精心束着,螺髻上一枚鲜亮的金镶玉挑心,把人妆点得十分贵气。
她要来敬茶,蓝今把茶盏捧到太妃面前,这些年端茶递水,一套流程早就行云流水了。且她生得灵巧,十指尖尖素净修长,即便很寻常的动作也透着美感,像戏文里的兰花指法一样。
出身高贵的平盈,不屑于留意太妃身边侍奉的婢女,可她发现世子的目光掠过自己,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就是那一瞬,她看在眼里,等世子离开后,有意无意地同人家搭话,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今年多大。
蓝今和声细语自报了家门,感念府里的照顾,太妃和王妃的收留。
平盈听完之后很是同情,“姑娘孤身一个人,怪不容易的。今年十八了,亲事定下了吗?”
堂上陷入短暂的寂静,中途入府的良家子,这个岁数要是不定亲,就是另有说法。听似随口一问,其中暗藏深意,如果现在不安排去处,将来蓝今的婚事,可就轮着世子妃做主了。
太妃皱了下眉,不大称意,看出这孙媳妇不简单。可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能为了蓝今,和孙媳妇闹得不愉快。
太妃松了口,“已经定下人选了,不过这两天忙着给你们府上下聘,耽误了。”
平盈笑意盈盈,放了心,由王妃领着,府里各处都逛了一圈,直到未时前后才把人送回去。
人一走,太妃就把蓝今叫到跟前,板着脸道:“人家忌惮你,等我没了,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蓝今不会傻傻去问,自己什么都没做,世子妃为什么要难为她。她只是老实地在太妃榻前跪了下来,掌心撑在扎手的毛毡上,趴着说:“求太妃再为奴婢打算。”
太妃哼了声,“就说你不见棺材不掉泪,那天要是答应,先划个偏院养起来,不就见不着她了吗。等她进了门,你过阵子开脸,谁也不碍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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