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熟半熟》
第六章
“你给我穿绳?!”郑观颐一愣。
“嗯。”游韧手还悬在半空。
郑观颐又迟疑了几秒,才把那只小葫芦递给他。他接过,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店。
郑观颐跟在游韧身后进了店。窗边那位老人目光也跟着追进来,立刻想走过来说点什么。
王琛反应快,扶着老人就往店外走,嘴上还嚷着要一起收摊。老人不忘回头,郑观颐冲老人弯了弯身,笑着打了个招呼。老人边嫌王琛多事,边扬着调子让她好好玩。
也不知是不是“同学相认”让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些,郑观颐竟真觉得这老人有几分眼熟。
或者说,不是老人眼熟,是这家店眼熟。这家店看着有些年头了,之前读书时她经常来古城玩,应该没少路过这里。
游韧去里间拿穿绳的工具了。郑观颐站在原地,慢慢打量起这间葫芦店。
和前面逛的那几家完全不同。这里没有堆得满坑满谷的货,也没有刺眼的射灯。几只老木架错落地靠墙立着,葫芦摆得疏疏朗朗,每一只都像有自己的位置。
光线是暖的,从头顶旧式吊灯里漫下来,落在葫芦表面。那些刀痕被照得格外清晰,深浅不一,有的一刀到底,有的反复雕琢,在葫芦表面上刻出一整个小小的世界。
这里完全不像卖东西的地方,倒像谁家收拾出来的一间老堂屋。
再往后看,那居然是一整面证书墙。
玻璃框里嵌着泛黄的老照片,旁边挨着几块荣誉奖牌,还有省市级的非遗认定书。最中央那面是黑底金字的,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游祈年。
郑观颐怔住,转头看向窗外。
老人正双手插在身后,指挥着王琛收摊,一会儿嫌他动作慢,一会儿又嫌他绳子绕得不对,中气十足。
这就是林晨口中那位“荣获国家级非遗的老艺术家”。
刚才她还很随意地朝人家弯身打了个招呼,叫了声“爷爷”。现在回想,多少有点冒失。
游韧拿了一个扁平的木盒,在靠窗的方桌前坐下。郑观颐收回视线,迟疑片刻,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游韧打开木盒,取出几卷丝线,又从里面挑出一根紫色的。
店内窗大,但天色渐暗,头顶那盏旧式吊灯落下一团暖光,把他指尖照得很清楚。丝线在他手里被一圈圈绕开,他手指长而稳,动作看起来非常娴熟。
郑观颐没想到他真会,忍不住抬头看他:“你好厉害啊——”
话没说完,卡在喉咙里。
游韧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正看着她。
那眼神毫不掩饰。
她方才脸上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的笑,是那种看热闹、又带点佩服的笑。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面对不算亲切、会议上甚至有些剑拔弩张的同学甲方,她不该笑得这么放松。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下,就是没忍住。
店门口,游老爷子中气十足地指导王琛小心搬葫芦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来,依旧清楚。可店里却像被什么抽空了,静得能听见丝线擦过指尖的细响。
对视很短很短,游老爷子的声音还没落下,郑观颐已经偏开脸,轻咳了两声。
游韧的目光却没跟着移开。
片刻后,他才开口对她说:“葫芦穿绳分腰缠、顶挂和手编。”顿了顿,又补一句,“我只会腰缠和顶挂。”
郑观颐已经从方才那点不自在里回过神来。她朝他扯了扯嘴角,视线微微向下,说:“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就行。”
游韧反问:“你喜欢哪种?”
那葫芦又土又小,郑观颐其实哪种都无所谓。
她想了想,说:“腰缠吧。”
游韧沉默了一下,才应声:“好。”
他答得平静,郑观颐却莫名听出一丝不满。
他似乎更希望她选顶挂。可顶挂明显更费事,也更花时间。
郑观颐没想明白,索性不猜了。反正只花了三十块钱,他肯穿好就行。
游韧动作娴熟,慢中有序地开始给葫芦穿绳。
期间,王琛很快把路边的摊子收好。游老爷子也慢悠悠地踱回了店里。
王琛从头到尾都埋头做事,可老爷子就不一样了,他挪到后屋门口,一会儿理理绳子,一会儿摆摆葫芦,手上忙得很,眼神比手还忙。
眼前的游同学的动作确实赏心悦目,但郑观颐对这位老爷子更感兴趣。犹豫数次后,她小心地挪开椅子,站了起来。
游老爷子几乎是立刻就看见了,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路过游韧身边时,刚才还低头穿绳的人,像是背后长了眼,抬眸看了他外公一眼。老爷子朝外孙挤了挤眼,然后才笑眯眯地来到郑观颐身边。
“喜欢葫芦啊?”老爷子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兴致。
过分的热情让郑观颐说不出场面话:“爷爷,其实我是来考察的。”
“考察?考察什么?”
“额……”郑观颐不晓得为什么压低了声音,“我是游总正在负责的葫芦节活动的乙方。”
“哈?”老爷子很意外,“你俩现在是同事?”
她点点头,强调:“准确来说,是合作关系。”
然而老人家似乎并不关心具体关系是什么,见她点头愣了几秒,像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去看游韧,又去看王琛,想求证什么。
王琛头也不敢抬,老爷子只好转回来:“所以,下午是你们一起开的会?”
“是的。”郑观颐点头。
“哦——”老爷子长长拖了一声,忽然乐了,“嘿!我这嘴,今儿个是开光了啊。”
“嗯?”郑观颐没听懂。
“没事没事。”老爷子嘿嘿笑着摆手,随即一脸神秘凑近些,“你考察来找我就对了。我跟你说,我可是咱们西城最——”
游老爷子说着就拉起郑观颐,开始介绍满屋的葫芦。他带着郑观颐在店里转了一圈,把架上的葫芦大致介绍了一遍,从年头、料子讲到刀法和花样,言语间全是对这门手艺的熟稔和珍重。
走到证书墙前,老人停下,指着正中央那块国家级非遗的牌匾,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可那骄傲只维持了一瞬,他垂眼叹了口气:“没落咯,都落到我这把老骨头身上了。”
外人看着理所当然的事,落到老人嘴里,却带着一点自嘲。
郑观颐知道,这种时候场面话肯定不爱听。她认真道:“爷爷放心,正因为有您这样的老艺术家在前面,后辈才有方向和动力,继续将葫芦雕刻这项文化延续下去。”
刚才还沉着脸的老人瞬间乐了,一把抓起郑观颐的手,喜滋滋地说:“哎呀小丫头,你这话可是说到外公心里去了。”
郑观颐捕捉到老人话语里不恰当的用词,可想着大约是顺嘴,就没纠正。
恰在此时,身后传来游韧的声音。
“郑观颐。”
“啊?”郑观颐应声回头。
葫芦已经穿好绳了,被他捏在手里举起来。
小葫芦腰部缠着一圈紫色的丝线,打了一个精巧的结,垂在腰侧。
兴许是怕单调,他还在绳尾缀了一颗很小的木珠,颜色和葫芦接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一动就轻轻晃。原本土不拉几的小葫芦,摇身一变居然像样了不少。
郑观颐眼前一亮,走过去。
游韧把葫芦递给她。
她接过来,有几秒几乎要对游韧彻底改观。这是那个冷得拒人千里之外的游同学能弄出来的?这是那个在会上步步紧逼、说她不像西城人的游总能弄出来的?
“我外孙厉害吧。”游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一脸得意。
“太厉害了。”郑观颐冲老爷子晃了晃手里的小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游韧没说话,弯腰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递过来。
“刚有电话进来。”他提醒道。
郑观颐这才想起自己手机一直搁在桌角。她道了声谢,接过来看了眼屏幕,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而后把手机按灭,收回兜里,抬头又是一脸笑。
游老爷子倒没被“有电话进来”的事影响,神秘兮兮地让郑观颐等会儿,转身回了后屋。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上飘着饭菜味,葫游堂里也安静下来。
郑观颐站在原地,莫名觉出一丝尴尬。
游韧倒是神情坦然地开口:“葫芦的绳容易松,随时可以找我售后。”
三十块钱的服务,还挺到位。
郑观颐应了两声好,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小葫芦。绳结打得仔细,那颗木珠还在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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