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她大杀四方(重生)》
宫墙深深,红墙黄瓦是坚不可摧的牢笼,将破天的富贵与腌臜锁在一道,销焚殆尽。
魏苑是才人,住在长寿宫最偏的西殿,离嘉贵妃的主殿隔了三道宫墙。
她位分低,也不刻意争宠,虽颇受嘉贵妃器重,却从不恃宠而骄。
天越来越寒,而西偏殿的炭火却断了供。
管事的嬷嬷站在门外,皮笑肉不笑:“魏才人,近日宫中炭火吃紧,各宫都要匀着用。娘娘位分低,用度自然要减一减,还望娘娘体谅。”
魏苑正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缝补旧衣,闻言只抬了抬头,温声道:“知道了,劳烦嬷嬷跑一趟。”
那嬷嬷原以为这位新得脸的才人多少要委屈哭闹一场,或是仗着贵妃的势头搬弄是非,没成想对方竟是这般波澜不惊的做派,倒叫她一肚子的刻薄话生生噎在了喉咙里,悻悻地哼了一声,摔帘离去。
此后数日,诸如此类的刁难越来越多。
去请安时,她的位置被挪到了最末最偏的角落,前面的人故意挡着她,叫她看不见嘉贵妃。
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不是凉的便是馊的,海棠去理论,对方只推说:“魏才人位分低,膳房按例行事。”
连去御花园的路上,也总有人不小心撞到她,又不情不愿地赔个礼。
可魏苑是个自小在泥泞苦水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女子,骨子里生着一股极韧的野劲。她从不抱怨,亦不去争辩,每日辰时一刻,定然穿戴整齐,规规矩矩地去给嘉贵妃请安,既不曲意逢迎,亦不卑躬屈膝。
她越是这样,那些嫔妃便越是心里不痛快。
“装什么清高?”有人在背后啐,“不过是一只从泥塘里爬出来的野雀儿,承蒙贵妃娘娘抬眼瞧了一下,倒真把自己当成枝头上的凤凰了!”
这话传到魏苑耳中,她只是一笑,继续低头缝她的旧衣。
这日,嘉贵妃照例召几位嫔妃在正殿说话。
魏苑依旧坐在最末的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嘉贵妃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与众人说笑了几句,忽然想起什么,往人群中扫了一眼。
“魏才人呢?”
娇笑声戛然而止,满殿嫔妃呼吸一窒,神色皆是微微一变。
角落的阴影处,魏苑平静地站起身,步履轻缓地行至殿中,屈膝下拜:“回娘娘的话,臣妾在。”
沈嘉沅瞧了她片刻,眉头微微蹙起:“怎的坐到那般不见天日的地方去了?本宫记得,前几日你的座次还在前头。”
底下登时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沈嘉沅眸光冷冽地在殿内缓缓扫过,掠过前排几名神色慌乱的年轻嫔妃,又轻飘飘地落在殿门口垂首侍立的管事嬷嬷身上。那嬷嬷登时如芒在背,后颈泛起一阵刺骨的白毛汗,身子瑟瑟发抖。
沈嘉沅没有当场发作,只懒懒地合了合眼,淡声道:“行了,今日便到这儿吧。本宫乏了,诸位妹妹跪安罢——魏才人留下。”
殿门合上,众人散去。
沈嘉沅看着面前这个依旧神色淡淡的女子,忽然开口:“她们欺负你了?”
魏苑垂着眼:“回娘娘,不曾。”
“本宫问的是实话。”沈嘉沅声音沉了几分,“你只管说。”
魏苑无言一瞬,轻声道:“回娘娘,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臣妾尚能应付,不敢以此等宵小之事前来叨扰娘娘清净。”
沈嘉沅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一声。
她霍然扬声,朝外唤道:“采依。”
贴身大宫女采依推门而入,屈膝垂首。
“去,将西偏殿管事的嬷嬷,还有御膳房今日当值的总管太监,一并给本宫提到殿外廊下跪着。”
“是。”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外头冰天雪地的汉白玉阶上,便结结实实跪下了两个人影。沈嘉沅甚至未曾移步去看一眼,只叫采依掀帘出去传话。
采依立在阶前,睨着瑟瑟发抖的二人:
“贵妃娘娘口谕,魏才人是长寿宫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往后这宫里若再有人敢在西偏殿的炭火膳食上克扣半厘,或是在背后使那等见不得光的下作腌臜手段,便是存心同永寿宫过不去。娘娘眼里容不得沙子,诸位若是活腻了,大可再试上一试。”
采依顿了顿,眼底尽是肃杀之气:“往日种种,娘娘宽厚不予追究。若再有下回,二位便不必在这宫里当差了,直接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喂野狗罢!”
阶下二人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磕头如捣蒜,连声应是。
殿内,沈嘉沅端起茶盏,看了魏苑一眼:“你倒沉得住气。”
魏苑低头:“臣妾初入宫,位分低,受些委屈是应当的。若事事都要娘娘替臣妾出头,臣妾便不配站在娘娘身边了。”
沈嘉沅手中的茶盏顿了顿。
她怔怔地瞧着魏苑,眼前的少女竟与记忆深处那道早已模糊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如出一辙的坚韧,如出一辙的不服输。
良久,沈嘉沅唇角微抿,低低叹道:“你……倒当真是个通透的人儿。”
“多谢娘娘夸奖,臣妾受宠若惊。”魏苑还是淡淡的,起身行礼,“若娘娘无事,嫔妾便先退下了。”
沈嘉沅也不强留:“去吧。”
更深露重,夜凉如水。
这日夜里,沈嘉沅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灯下。
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封信,展开看了许久。
信上字迹娟秀,因着时日长,墨迹斑驳。
“阿沅,你入宫那日,我远远便瞧见了你。你穿着素净蓝衫,站在一群穿金戴银的女子中间,像一株野草。我当时想,种在花园中的野草,定然活不长。”
“但我后来发现,野草在哪里都能生长的很好。野草比牡丹还要美丽。”
“你要好好活着,别像我。”
信上还有早已干涸的血迹,落在“旧人绝笔”四个字上。
沈嘉沅忽然很想哭,忽然很想她。
末了,却只能将这种难说的涩意压下心头。
她将信折好放回去,关上妆奁,对着铜镜里的自己眨眨眼。
铜镜里的女人,满头珠翠,可眼角已有淡淡细纹。她伸手默了默那年老的纹路,笑得很苦。
“叩叩。”
门外忽地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采依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描金折子,恭声回禀:“娘娘,内务府已将十日后太后娘娘寿辰的宴饮名册拟定呈上来了,请娘娘过目。”
沈嘉沅收敛情绪,拿起册子瞧了起来。
十日后便是太后寿辰,乐阳公主未出嫁时,这事都是她筹办的,如今她出嫁,皇帝便将此事全权交由她处理。
“慈宁宫那边白日里传了话出来,太后娘娘今年身子欠安,不欲大操大办,只求个清静。那些个不入流的旁支杂系、无足轻重的外戚,便全给本宫从名册上划了去,莫要扰了老人家休养。”
采依颔首接过折子,屈膝应道:“是,奴婢省得,这便吩咐内务府照着娘娘的意思重新拟定。”
待采依退下,殿内再度归于一片沉寂。
沈嘉沅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漫天风雪,眸色幽深如墨。
太后寿宴……
平静的宫墙之下,暗流涌动。
——
十日后,太后寿辰。
冬阳初晴,慈宁宫外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殿内铺着厚重的猩红缠枝地毯。
太后素来疼爱萧群玉,命人将位置设在了自己身边。
因着太后体弱,并未大肆铺张,只召了皇室的几位皇子、公主,以及几家声名显赫的世家勋贵与宗亲妇人入宫小宴。
萧群玉坐在太后身侧,太后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疼惜,不住地摩挲着:“哀家的玉儿近来怎么又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裴家那小子不懂体贴人,在府里给你委屈受了?”
萧群玉心头一暖,眉眼弯弯地依偎过去,娇憨道:“哪能啊,祖母您多虑了。是孙女近来在府里疯玩,贪凉少用了几碗饭罢了。”
太后宠溺地轻点了点她的脑门,无奈叹道:“你呀,都成家了还这般没心没肺。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连哀家这深宫内苑都刮进来了。他是你夫君,又是朝廷的重臣,多少得顾及着些他的颜面,莫要胡闹太过。”
话虽带了责备,语气里却全是无底线的纵容偏袒。
萧群玉搂着太后的胳膊晃了晃,软声道:“玉儿全听祖母的。”
宴席开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太后年事已高,强撑着精神受了众人的拜寿,不过半个时辰便觉气力不济。她揉了揉眉心,拉着萧群玉叮嘱道:“哀家乏了,先回内殿歇着。玉儿,你好生用膳,今日便莫要出宫了,宿在长乐殿,明早再来陪哀家说说话。”
萧群玉连忙乖巧应下:“孙女遵旨,明早一准来给祖母请安。”
太后由宫人搀扶着离席后,殿内的气氛顿时松泛了许多。
萧群玉也不好一个人忝居高位,便走下去挤在萧子真身边。
萧子真原本正端着酒盏沉思,见她跟个甩不掉的尾巴似的大喇喇凑过来,俊脸顿时一黑,险些没绷住脾气,狠狠灌了一口烈酒才把骂人的话咽回去。
萧群玉得意地朝他挤眉弄眼。
就在姐弟俩暗中较劲之时,殿内右侧的勋贵席上,冷不丁炸开了一声极刺耳的嗤笑。
只见一名身着宝蓝缎面锦袍的年轻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面色酡红,浑身酒气熏天。
他手中高举着青铜酒樽,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萧群玉身上扫了一圈,阴阳怪气地高声喊道:
“公主殿下!臣遥敬您一杯!听闻殿下近来日子过得赛神仙,日日包下醉仙楼,左拥右抱点好些个皮相白净的清倌小郎君作陪……啧啧,殿下当真是好艳福,好大的雅兴啊!”
这话说得粗鄙又轻浮,如同当众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萧子真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面色铁青地低声骂道:“这混账东西!”
萧群玉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侧头用手肘捅了捅萧子真,神情漫不经心:“这狗叫的是谁啊?”
萧子真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定北侯夫人的娘家亲侄子,赵禹。仗着定北侯府的声势在安都欺男霸女,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泼皮!”
“哦,裴砚修的挂名表弟啊。”萧群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满殿原本交谈的声音瞬间死寂。
一众皇子公主与世家夫人面面相觑,皆被赵禹这不要命的狂言骇得不敢出声。
萧群玉施施然站起身,端起手边的银酒盏,笑意不减:“本宫去何处饮酒,竟也能劳烦赵公子这般挂心?赵公子管得这般宽,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定北侯府的当家主母呢。”
赵禹被她轻蔑的眼神一刺,酒劲混着嫉恨直冲脑门,不仅不收敛,反而放肆地拍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臣哪敢管公主的闲事!只是满安都城谁人不知殿下水性杨花?定北侯府那是何等门第,裴砚修那是何等战功赫赫的男儿,娶了你这么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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