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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夜行》

13. 青砖

竖高是在酉时三刻到的。院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泠无咎坐在东厢房窗边,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在往一卷空白的竹简上写东西,笔尖没有停。

荆夜去开的门。门开了之后他在门内站了两息——上下打量了来人一遍——然后侧身让开了道。

泠无咎抬起眼来。

竖高今天穿了一身黑衣。

纯黑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绣纹,腰间的带子也换成了素面的黑绦。他站在院子里的暮色中,和渐渐暗下去的天光几乎融成了一体——但那张脸还是亮的。白得发亮,眉眼间的艳色被黑衣一衬,像是把一朵开在夜里的花用黑色的纸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小截花瓣的边沿。

他走进东厢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像在适应这身黑色带来的新的移动方式。他在泠无咎桌前站定,没有行礼——只是站在那里,凤眼微微低垂着,像个在等老师看作业的学生。

泠无咎搁下笔,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领口到袖口到腰间的素绦,从头到脚走了一遍。

"合适。"泠无咎说。

竖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轻极短,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蛛丝。"公子说合适,那奴婢就放心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纸,放在桌上,没有展开。"王上今天午后又召了淮南君。这次不是在寝殿,是在议政殿的西偏厅。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淮南君的脸比上次好看了一些。"

泠无咎拿起那卷帛纸展开。纸上的字比上次更小更密,但竖高的笔迹依然清晰如刻。泠无咎的目光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在了一处批注上——竖高用极小的字在旁边加了一行:"奴婢在东偏殿当值,听见淮南君走时对随从说了一句'东西准备好,三天后用'。"

泠无咎把帛纸重新卷好,没有收进袖中,而是放在了桌角。他靠回椅背里,目光落在竖高那身黑衣的领口处——素面的黑绦束得比平时紧了一些,勒出一道细窄的腰线。

"三天后用。"泠无咎重复了一遍,"你听见他说'东西'的时候,语气是什么样的?"

竖高闭了一下眼,像在回放一段被反复记忆过的画面。"……语气不重。不像是发脾气,也不是在说笑。就是——"他睁开凤眼,"就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很久、等着用的事。"

泠无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一下。两下。停下来。

"三天。"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院子里只剩一层薄薄的、从西厢房窗缝里漏出来的灯光。黑猫蹲在树桩上,绿眼睛在暗处亮着。

"荆夜。"

荆夜的声音从廊柱的阴影里传出来:"在。"

"李通的住处查到了?"

"查到了。住城东甜水巷第三家,独门独院,院墙上有一道新补的裂缝。他每隔一天酉时出门,往淮南君府的方向走,走的是后巷,不从正门进。他进门之后待大约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怀里不空。"

泠无咎站在窗边,对着夜色没有说话。竖高站在屋里的灯影中,凤眼半垂,像一尊披着黑衣的、安静的塑像。

"明天酉时。"泠无咎说,"荆夜,你跟我去甜水巷。竖高——你明天午时之后,去一趟宫里的库房。查一下淮南君这三天有没有从内库调过什么东西。任何东西——纸张、帛布、铜料、甚至一捆麻绳,只要调过,你记下来。"

竖高躬身:"奴婢记住了。"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黑衣的下摆轻轻擦过门槛的边缘,像一尾黑色的鱼滑入了更深的水里。走到院门口时他侧了一下身——只是一个侧脸的轮廓,暮色里看不清表情。

"公子——"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比之前轻了一些,"三天。三天后,郢都可能会有点不一样。"

泠无咎没有回头:"不一样才好。一样的话——"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某句话该不该说出来。然后他轻声接了下去,"一样的话,这局棋就下不完了。"

竖高在院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跨过门槛,走入了夜色深处。院门在他身后合拢,门轴的声音短而轻,像一声被压到最低的叹息。

泠无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惠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东厢房门口,怀里没有抱竹简,手里端着一碗秫米酿——暖过的,碗沿上冒着一线细细的白汽。

"听见了?"泠无咎问。

惠舟靠在门框上,仰头喝了一口秫米酿。"听见了。三天后淮南君要用'东西'。你明天要去找那个叫李通的司库。"他放下碗,琥珀色的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下,"你在等什么?"

泠无咎走回桌边坐下,伸手取了那卷他刚才写的竹简,展开来,推给惠舟。"我在等这封信念完。"

惠舟低头看。泠无咎新写的那卷竹简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段极短的文字。惠舟的目光滑过那些字迹的时候,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竹简上写的是——

"南疆道第三块青砖翻面之后,砖下土色偏深,似有长期积水痕迹。循此迹掘地三尺,得旧木匣一只。匣内藏帛书一卷,系北境军需官与淮南君府三年前往来信函,共计七封。信中提到'旧模'''青漆''北渡'等字眼。此匣已移至安全处,待启。"

惠舟看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来。灯下的脸被映得半明半暗,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小簇灯火在跳动。

"……你什么时候挖出来的?"

泠无咎转了一下腕上的血玉珠链——珠子在灯下微微晃动,暗红色的光像一小截流动的血脉。"前夜。你写完第四稿的那天晚上。荆夜去取竹管的时候,我让他多带了一样东西——一把短锹。"

惠舟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派他去取回竹管,他扛着短锹去挖人家墙根。"

"扛着短锹的是我。他望风。"泠无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炊饼是热的"。

惠舟端着秫米酿,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一小团带着酒气的雾。

"……你这个人。"他说。没有说完。

泠无咎在灯下歪了一下头,黑瞳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我这个人怎么了?"

惠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端着碗转身走回了西厢房,跨过门槛的时候声音从背后飘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门板:"没什么。就是你这个人——活得比我写的那只鬼还像鬼。"

西厢房的门合上了。泠无咎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桌角那卷帛纸——竖高送来的那张——重新拿过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三天后用。"

他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帛纸叠好,收进了木箱的最底层,和先生的灰衣放在了一起。

他站起来,吹灭了灯。黑暗涌进屋里,把所有的轮廓都吞成了一片统一的、均匀的深色。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泠无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在呼吸的间隙里夹带了一句话——

"三天,够用了。"

第二天酉时,甜水巷。

甜水巷在郢都东城的偏南位置,巷子窄而深,两侧的院墙大多刷着白灰,年深日久,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旧砖。第三家的院门是暗红色的,漆面脱落了多处,门环是旧的铜环——和通济桥北端那扇木门上的旧环款式几乎一样。

泠无咎站在巷口的一棵老榆树下,靠树干站着。他今天换了一件更不起眼的黑衣,袖口收紧了,衣摆扎进了腰带里,看起来像一个在等人赴约的普通市井少年。荆夜不在他身后——荆夜在巷子另一头的屋顶上,像一只贴伏在瓦片之间的黑色鹞子。

酉时刚过,第三家的院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长的中年人侧身挤了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短袍,帽子压得很低。他出来之后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巷口的老榆树下停了一瞬,但泠无咎站在树影里,天色又暗,他什么都没有看清——然后他锁上门,沿着巷子往南走了。

泠无咎从树影里走出来,跟了上去。隔着二十步的距离,脚步不紧不慢,像在走自己的路。

李通穿过两条街,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后巷。后巷两侧的院墙更高,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地面的青砖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藓。他在一扇侧门前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钥匙——铜的,被摩挲得边缘发亮——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锁开了。

泠无咎没有跟过去。他站在后巷入口处的一截断墙后面,看着李通推开侧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门板后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一个人,在和一个他看不见的人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速快,像是汇报。

泠无咎在断墙后面站了片刻,然后低头从怀里取出一根手指长短的竹管。他把竹管放在断墙墙角一块松动的青砖底下,用指尖推进去了半寸,让竹管的末端刚好埋在砖缝的阴影里。

然后他退出了后巷,脚步平稳,像一阵贴着地面的风。

他回到老榆树下的时候,荆夜已经在树下等着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粗陶碟,碟底沉着一点没干透的墨渍——像极细的墨水,不是写字的墨,是标记用的矿物颜料。

"淮南君府的侧门,"荆夜的声音压得很低,"进出的人,会在门框内侧按一下拇指。门框上有暗色的印痕,新旧叠在一起,看不全。但今天进去的人除了李通——还有三个。李通进去之前,那三个人已经在了。他们出来的时候比李通早,走的方向——"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北。"

泠无咎接过那只粗陶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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