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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韵凡踪》

18. 史笔藏锋

雾隐峰,藏经阁,演览厅。

整座藏经阁阵法繁复,堪比十重幻音遮天符。厅内,桌椅整齐罗列,各桌弟子交头接耳,据经研讨,却是鸦雀无声,盖因每桌周边又是一套隔音阵。

徐行之和白贤亭占据一桌,对面而坐,手边散布着大量玉筒和若干纸质典籍。

“看来,三祖入宗之前,曾是个大埕朝边军小裨将。”白贤亭手指催动灵气,翻阅着一本《三祖手札》。

“嗯,”徐行之手捻一杆催灵玉笔,埋头在一面青玉板上点来点去,时不时更换着套在玉笔头上的玉筒。他头也不抬,专心整理玄霜天漩的舆图,没有接话。

“师尊让我来查阅关于‘战体’的典籍,可整本手札我略一翻,战体二字就只出现了一次啊!”白贤亭手指一拨,书页无声翻叠,静,如昙花偷绽。

“唉——”徐行之放下手中玉笔,控制住内心的不耐烦,道:

“你须得从头仔细看,战体这俩字后来是禁忌。而且你这手札也不是原版,里面连三祖和其他老祖的名讳都不显,你想想,编书的怎敢把战体放进去?”

“哦。”

只不过数息,白贤亭问道:“哎行之,这修士能进军队,去开疆拓土?”

徐行之内心白眼一青,深吸一口气,劝着自己“别骂他别骂他”,微笑道:

“嗯,你这问题问得不错,彼时三祖所处,正是修士崛起之时。那大埕帝渴望长生,便重用修士,一边让高阶修士为他寻仙炼丹,一边下放低阶修士入军队助他开疆拓土。”

他停顿一下,索性直起腰,再讲一段:

“这是四千年前了。大埕靠修士统一诸国,最后被修士夺了军权,只传三世便灭亡了。之后诸侯混战,生灵涂炭,也让修士们头疼不已,便定下契约,立下道誓,不准修士入军。所以,你看,如今各国战争都是凡民打仗,谁敢塞个修士进去,会遭天下所有势力围攻。”

“哦。”

又不过数息,白贤亭语气兴奋道:“哈!这里是三祖第一次见战体,说是他们遇一敌城久攻不下,便引修士数名以法力破开城门。城内敌军死战不降,百姓敢以肉躯挡甲士,老弱病残妇孺孩童尽皆赴死无惧。如此又巷战半月,城内杀人如麻,各巷口京观如山,乃至大埕兵士已有厌杀者崩溃恍惚,每日见刀涕泪不止。

“啧啧啧,这么惨呐!”

徐行之燥意上涌,握笔指节泛白,微微颤抖:昔日我神识一扫,这舆图自现,如今要捻一杆劳什子笔瞎鼓捣!你这憨货,让我帮你整饬舆图,就让我安心整饬!你看书就看书,能不能给我闭嘴?闭嘴!

“嗯嗯,”这老汉语气平和,“你看到最后那敌将了吧,那就是战体。”

“是啊!”白贤亭也不顾行之,继续阅读道:

“三祖随诸修士攻破城隍庙,见一全甲女将执枪而立,身插断簇数十,整身浴血,不辨其容貌。此人便是敌城最后一人。一修士近前,欲探其息,那女将忽然突枪扎近,修士命丧当场。此枪未拔,竟是两箭瞬至,夺命一兵一修士。待其拔枪时,一柄飞剑入其腹,穿透后背。

“嘶——”白贤亭倒吸一口冷气,“但听那女将死前狂笑‘诸位满炉长生丹,可敌我一口痛快血?’噫!此等壮烈,临死还能再杀两名修士!这战体!”

“嗯嗯嗯,你看吧,应该还有几页,我得好好导舆图了。”徐行之露出“爷爷哄聒噪孙子”的表情,集中精神,低下了头。

这次不过十息。

贤亭又呼:“天哪!”

聒噪!

啪的一声,玉笔掉落在地,徐行之俯身去捡。笔握手中,如握枪把,在桌下对着白贤亭一阵扎、扎、扎:倘若霆钧在手,定要把你……

“怎么了?”白贤亭问道。

“无事无事,笔掉了。你要说什么来着?”徐行之重新坐好。

白贤亭即刻低头看字,道:“三祖好像发现了战体的来源!他说爆发战体的,多数在战场,但无一幸存,皆为战死。他们去攻打敌国,若敌将拒不投降,战意滔滔,那极有可能有战体。

“他便举了一例,说,此股敌军死战不休,甲士尽亡,仅存一队据同袍尸首为垒,引弓射击。我将不愿再耗兵士,差修士飞剑屠之。不料中有一人,以肉身抱剑而出,至高空旋数圈不坠。修士怒极,引飞剑下摔,此敌竟从空中掷下一矢,正中修士眉心。可怜该修士筑基在望,命丧凡民之手!那敌人亦坠地而亡。待我军近前查看,此数人仅是敌火头军尔!

“啧啧,火头军都不愿投降吗?这战体如此勇烈?”

徐行之无奈:算了,让他讲完,讲完便安生了。

白贤亭兴致勃勃,又寻得一例:

“这个,三祖说他带一队兵,随两名修士至一村落,纠察此地藏匿敌方伤兵。在一草舍陋院,一修士持诚言镜逼供一少年,另一修士持剑指其父母小妹为要挟。既有诚言镜,或可避开血光之局,怎料那布衣少年竟夺去那镜,凭双手之力生生掰成两半。持镜修士大骇,怔于当场。少年直奔持剑修士。剑光一闪,父母双亡,仅剩小妹。修士旋即挟持小妹,正欲喝止,少年身已逼近,手握剑刃硬力反杀修士。持镜修士始觉变故,拔剑屠此兄妹,其面仍留惶色,如见不可语之邪魔。数日后,听闻此修士挂剑辞军,不知去向。

“我的天哪!方才那,一个少年战体就能击杀御剑修士吗?”

“能!”徐行之竟未烦躁,认真听完了贤亭的讲述。他甚至热泪盈眶,只低头掩饰,心中回响着一句未能说出的话:因为他心中有所护之人!

“所以,三祖所言,此等战体,皆是被逼入绝境的凡民,甚有决绝之意,故能成勇烈。”白贤亭思量道,又翻着页子略观,沉吟道:

“再往后看,像是修士们对战体颇为忌惮,寻天下各地猛士,逼其入绝境,若觉醒战体,便围而屠之;若非战体,则囚而奴之……啧啧啧,想不到,我辈修士,竟有一段如此不堪的龌龊史!”

白贤亭咂舌摇头,唏嘘不止。徐行之抬头望向窗外,阳光被隔音阵法的灵气边界折射出微弱虹光,像是小甲虫色彩斑斓的壳,映在桌面,打出了几支玉筒的影子。

徐行之忍不住道:“其实三祖也不懂,战体觉醒非是只因被逼入绝境,而是他们心中有所护之人。”

“心中有所护之人……在哪儿写呢?”白贤亭低头乱翻。

“唉,你年少时,就没读过书吗?”徐行之耐不住碎嘴几句:“他写那几例,写出来的是一码事,那没写出来的,你不会自己揣摩?你不得动动脑子?”

白贤亭被呛了一遭,琥珀色的脸颊涌起几分枣红:“行之,我早年的确没怎么读书,从小跟着叔们在果田里跑,回家父亲又催着习武练剑,功课……就不怎么好了。”

唉呀,坏了坏了,我怎就嘴快刀人又刀己呢?徐行之面露愧意,低声赔礼道:“贤亭兄,请恕行之孟浪了!”

“哎,无事无事,你骂得对!我就是入宗之后,也只顾修炼,没在意这些文字功课,往后须得多用功呢!唉,你若不骂这一句,嘿,我还想不起幼年之事呢!”白贤亭后靠椅背,一只手敲着桌面,仰头看向高窗,似在回忆:

“想起入宗当年,我倒挺想去问果岭,摆弄那些千年老藤果,酿些惊诧世人的仙酒……再不济,去紫炉峰做个丹修,炼炼丹,品品茶,或许无人知晓,我这仙途,也就默默无闻地过去了……”

少顷,他似酣梦初醒,一拍大腿,道:

“哎,我扯这些作甚?还是得请教行之,心有所护之人,这句如何得知?”

徐行之闻言,内心愈加内疚:我骂你不动脑子,你不恼,反倒……

他使劲拍自己一侧脸颊,做瘙痒状,嘿嘿一笑:“好像有蚊子。你且看最后一句,我若没记错,是这样的——

吾入仙途,至元婴圆满,绝慧,今已入年迈,常思年少过错,尤聚猛士而屠之事,羞耻难耐。呜呼,我辈修士竟如此不堪!吾断不能将此错姑息延续,故此告诫宗内新主小友,若有缘得遇勇烈之士,务必善待之,且藏之护之,切勿迫害欺压,生死相逼。

“可对?”

“嘶——一字不差!”白贤亭满脸佩服,仿佛这是什么高深的功法。

这不开窍的,心性耿直藏不得灰,前天冷不丁跑来向我发难,竟是为了百年前那一战,又因沈倾雪一句聒噪而不敢找我对质。百年过去,沈倾雪放了话他才敢来,唉,这到底是个圣体?还是个傻体?徐行之盯住对面几乎天真的笑脸,稳住语气,道:

“从这最后一段,结合前面通篇,就能看出被篡改的痕迹。这三祖屠了一辈子战体,怎就突然常思年少过错了?他修仙修到绝慧,老了还在屠,怎不常思此段过错?哼,此处不作赘述。

“我只问你,换你是那女将、火头军、少年,你待如何?”

白贤亭即刻豹眸猛聚,深吸一口气,正待作答,却又摇头,便低头垂胸。少顷,他双手握拳,紧缩,淡淡灵光浮起,是作战之态。

“我明白了!那女将为护全城百姓,火头军为护同袍,少年为护家人!”

圣人不可教,圣体不可训——心狷生的话忽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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