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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海纪》

20. 天启

在学宫待久了,总觉得上枢机大会被审判是早晚的事。

忏悔多了,就会认定自己罪无可恕。问罪从何来?原罪也是罪,判得人抬不起头。

学宫不讲道理,那就讲讲实力——决斗权,学宫唯一天然正确的典训,粗暴的弱肉强食,就是清晏此刻赎回清俞的筹码。

庄焰跑来踢门,反倒替清晏下了决心。天启悬而未决,圣女和学宫必有一战。若不主动面对,无论如何隐姓埋名,都不得安生。

临行,她将狗、鸡装笼,番薯、番麦收割装筐,雇车运到刘族长家,委托海平送信和番薯番麦给陆家军。海平问她去向,她只说:“回老家一趟。”

陆勋亲自接的信,展开信中说明:“粮为军民之要,番爿金稻穗托付于你,望下雉再无饥馁。”这是她买下番薯藤和番麦种子时的祈愿,此去不知多久,且先了结这桩事吧。“回老家?”陆勋卸下甲胄,撇下众人转身出帐,拽了匹马奔出营门。

她知道,学宫不会在她抵达之前对人质动手,还可以争取时间为此战增加胜算。

那两日,她写下了三十多道符篆,提前把灵识灌进去,方便战时快速取用;她猜测庄烨主修火灵,将佩剑进行金化淬炼,凝入了剧毒的朱砂,便于灵力激发剧毒;她给师父和嬷嬷去信,无人收则是他们也落入危难,这并不让人意外。

是不是应该给陈玄去信?应该不必,莫让他悬念,打倒庄焰不难。

第三日,她借土地庙传送,从学宫山下走朝圣路而上,遇到贼杀贼——毕竟很久没有练剑了,既然不怀好意,那就祭剑吧。

先知诞辰日,腊月廿五,金坛大殿内灯火辉煌,四壁是先知四宝像雕塑,竟被这满室的腐败之气熏得狰狞如鬼。

清晏换下了那身田耕服,变了一袭流光锦素衣。

那个圣女,回来了。

她站在金坛中央,剑尖点地,血从指缝滴下。挑起一面坠落的宫旗,她用一豆火灵将它烧成炭灰。

暗处无数张脸在嘶吼:“叛徒!”“审判她!”“玷污圣学!”“杀死圣女!”

清晏抬头,声音不高,朝着那魑魅魍魉说道:“我要求行使决斗权。我,庄清晏,要求与镜丘总署庄焰决斗——若我胜,把清俞交给我;若我败,任你们审判。”

庄焰从人群中走出,火鞭缠在臂上。他早想独揽大权,清晏如今连破三境,战力今非昔比。圣女对天启派仍有号召力,是最碍眼的对手。他冷笑:“好好好,以卵击石,既然你不怕死,我应战。”

庄焰五品致和境巅峰,灵力如沸;清晏初入五品,实力薄了一层。

但这是最公平的办法。

“若你输了,天启由我来拟,你念完殉道。”庄焰用暗语传送这句话,取下鞭子,第一鞭抽为信众点额施福的先知像上,陶像碎裂成渣。“造孽啊!”台下有人哭喊,声音猝然消失。

清晏扣一枚观灵符,在指尖结印,在地面拉出结界,界中飞刃飞向庄焰门面,她手中的印片刻便转为赤红——火灵,力沉而收势慢,转换间隙也许有弱点。水克火,学宫无人主修水系,难怪庄焰没有对手。

庄焰一鞭抽来,若赤蟒甩尾。“宫正纵容你活到现在,真是优柔寡断。”

清晏侧身避开,脚下石砖被抽得粉碎。

“圣女进步很大嘛,还是有些神性的。”庄连抽七鞭,一鞭重过一鞭,殿中火星四溅。“你最好配合点,说点有用的天启神谕来听听。”

“我还是那句话,天启绝不是你们想要的那些!”清晏不硬接强攻,忽然闪避拔剑,剑上贴着一道镇炎符,剑锋过处,火鞭力道衰减。

庄焰最恨的就是她不合作的态度。他怒气上涌,鞭身回卷缠向剑刃。清晏顺劲旋身,剑尖削他手腕。庄焰缩手,一掌拍出,清晏倒退数步,胸中一阵钝痛。用灵力硬扛不行,很快就会力竭。

她看着大殿西侧力竭的清俞,眼中溢出不舍。清俞似乎在用唇语说“对不起”。

她摇摇头,故意退到殿柱后,半跪蓄力,火生金,她将金灵全部聚集在剑锋,等待最后一次交锋时,借用他的火灵喂金灵,再爆燃它们。庄焰追来,一鞭抽碎半根石柱。清晏看准他换气一瞬,长剑疾刺——

却刺空了。

庄焰胸口先一步被一柄刀贯穿。

刀刃白若皎月,血槽汩汩引血,庄焰难以回头,只看到当胸一段刀头。

宫正,庄烨!

他不是从来不参加枢机大会的吗?

庄烨缓缓抽刀,庄焰轰然倒地。清晏把虚放的力道收回,不自觉喊了一句:“宫正……”可她话未说完,庄烨已反手一刀砍在她肩上,将她劈飞出去。

“你以为我是来救你的?”庄烨提着滴血的刀,眼里满是狠戾,“你跟庄墟是一路货色,装神弄鬼,欺人太甚。你母亲和庄焰是一路货色,当众判出学宫,肢解学派,你们当我死了吗!”

宫正现身并攻击她,太意外了。这话听来,他要清算背叛?清晏半跪而起,左臂已无法抬高,她将原本要给陈玄的两枚丹药服下,借机在身后拟了传讯符,“学宫遇险,速归。”她大喊:“她不是我母亲!我也不曾背叛过你!”借力将符在挥剑瞬间释出。

庄烨步步逼近,“小时候对你好是因为你还有点用处,但你偏偏不听大人言,不懂察言观色,让你说出天启你偏不,是你自己看不透。今日我再给你一个机会,把破神斧交出来,我送你和你那师父、嬷嬷一起殉道!”

庄烨是六品不器境,能达到如此境界的修行者世间不超过五人。庄烨刀势如疯,一刀重过一刀。清晏勉力祭出玄甲符,化作半透明盾牌抵挡,仍被震得骨节作响。

“破神斧?”他怎么知道我有破神斧?清晏摇头:“我没有。”

“你们偷了我的磨刀石,不该以物换物吗?”

“我没有破神斧。”送人了就是送人了,讨回来像什么话。

庄烨暴怒:“那就先杀了庄墟,你便能想起来破神斧在哪里!”他刀光暴涨,刀锋劈下的地方站着师父庄墟,身着一袭青衣长衫站在原地,迎面受死,岿然不动。

“师父!”清晏冲到他面前,用玄甲符生生挡住刀刃。

“坚持住,他知道了。为师愧对你。”庄墟虚弱无力,在她身后送出此讯,余下最后一丝灵力维持着残躯。他身边是素之嬷嬷,宫正的人用刀架着她的脖子,她紧闭双眼,不愿影响她。

定是他们拿婆婆要挟师父。清晏来不及想,庄烨的刀已重重砸下,清晏护身的盾面骤然裂开。

师傅的意思是拖延,陆勋会来。清晏祭出神器磨刀石,试着禁锢庄烨灵力吐纳,并不管用,但能拖则拖。

“禁锢,磨刀石是神的枷锁。因为你强,所以禁锢。还没看明白吗?”宫正仰天大笑,这就是他上天苦苦求来的宝贝,一个废物,一副镣铐。他念动归真诀,磨刀石在空中爆裂。

“交出破神斧!”

“凭什么!”

“全都去死!”庄烨持刀再度猛扑。

清晏仓促抬剑勉强卸开部分力道,刀刃依旧划破她臂侧,鲜血顷刻浸透衣衫。

刀越来越近了,清晏无暇顾及伤口,站起来迎敌。突然,清俞挣脱守卫扑来,挡在清晏面前,被庄烨一刀穿透胸口。

“阿晏……走……”庄烨拔刀,清俞跌落在地,缓缓倒下,血染红了她本就血迹斑斑的素裙。

清晏握剑的手剧烈发抖。“清俞……师姐!”她冲出去托住清俞风中破碎的身体,竟找不出半件法宝能挽回散灵。清俞把腰间一只小荷包给了她,口中不知念着什么,泪滑落,她慢慢垂下了手。

死了一个也不交出来,应是藏哪儿了。“说!破神斧在哪里?”庄烨挎着刀,眼神如剜刀。

“你要破神斧,是想上天弑神吗?”清晏试着拖延,她心中闪过千万念头。若他知道自己没有破神斧,则立时必死。只能吊着他,偏偏不说出神器下落,尽量撑到陆勋来。

“小清晏,你说得太对了。你这装神弄鬼的师父就是神的分身。这么多年,他看我上天言事不曾行过半分方便,还处处刁难,频频传唤我到归墟候事,浪费我的时间,盗取我的神器。你说他该不该死!你说这神界该不该死!”

“你凭什么质疑神该死?你也该死。你曲解神意,扭曲学宫,有多少典训教条和先知启示无关?你把学宫当成敛财机器、愚民讲堂,哄得信众敬你为神、日夜供奉,最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你不问学宫诸事,一心上天求神,放任下属争权夺利,械斗滋事,甚至进京逼宫!你配得上宫正之位吗?”

“那神配得上吗!凭什么诸神高居云阙,养尊处优,执掌天地权柄,动动指尖便定下人间祸福。

凭什么神生来便是神!生而便有长生不灭的躯壳,有无尽源源不绝的灵力。

可我生来便是人!挣扎、苦修、浴血搏杀,闯过无数死局,熬尽心血,修成堂堂不器境,踏破凡人所能抵达的极限。可天地关上了登神的大门!

诸神弃人而去,世间灵力日渐稀薄。我要问问诸神,凭什么不能得上天拔擢?难道神位只配天生的神祇占有?凡人倾尽性命换来的修为,便一文不值吗?

上过天你才会明白,人何其卑微!

既然诸神冷眼旁观,那便由我,杀入天界,打碎归墟魂鼎,把毓秀培元撷芳诸司一把火烧尽,把神斩落人间,让他们受万劫不复之苦,不得重返天界!”

“你不敢弑神,你只是想拿到筹码,和神谈判!你也在装神弄鬼!”

“你装得比我好多了!二十年来捏着天启之命,到处赐福、布施、讲了多少大道理?天启?笑话!万千天书神籍从无一字天启。神连人都不管,还给什么狗屁神谕,莫不是又被哪个不得好死的神玩弄了吧!哈哈哈哈!愚蠢!”

天启!可恶,又是天启!清晏的剑尖轻轻抖动。

从小背负天启虚名,看尽了期待、诱导、怀疑的目光,几次三番险些没命。

天启就是先知临终谵妄、信口雌黄!庄清晏,借此机会和学宫一刀两断吧!用天启毁掉天启!

“破神斧,就是天启。”乱说,谁不会?清晏放下清俞,她的灵被窗外一阵松风吹散,化作漫天红尘,只余下一卷未送出的符篆,落在清晏手心。

“天启,是顺乎天而应乎人,是致知与力行。天地生我,我不负天地;一世为人,我不负我自身。

“是根原皆是从天来,不是划然有个道理。不求登神之位,但求竭尽此生所能。这就是天启,我敢说,你敢信否?!”

清晏控制住喉头的颤抖,把剑柄紧紧握住,“庄烨,你心所求甚大,殊不知人随其所值,各有清浊厚薄之不齐,根器不同,人就是人,永远成不了神!”

她一步一步向庄烨走来,口述法文,声音越来越大,周遭众人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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