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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海纪》

10. 选择

一大清早,客栈院子里鸡飞狗跳,柴垛塌了,菜筐踹翻了。

清晏嘴叼着丝带,双手匆匆挽了头发,咚咚咚咚跑下楼去看看到底怎么了。

陈玄站得笔直,闭上眼睛,身后掖着道还没念完的落雷咒。

陆勋单膝跪地,右拳在沙地上捶出拳印,低头不语。他身边七八个人,拔刀的、拔剑的、搭弓的,就是没一个劝架的。

清晏看见了,又转过身蹲下。清俞啊清俞,我的火炬燎到人了,罪孽啊!

“在下掉以轻心落入圈套,令她涉险。甘愿受罚。”陆勋知道,陈玄必然是一腔怒火。谁家徒弟好好地交给你,竟被拐到战场上去。她参军了吗?她是男儿身吗?她连自己效忠哪位主君都弄不清楚,还差点就把命送了。

陈玄毫无反应。

“在下不该带她上战场,辜负先生临行托付。”陆勋猜测,陈玄气的是自己最开始的那个选择不对,选抓蔡世远,没留下守护她。

“说到此节,是我不对。”陈玄悠悠来了一句,依旧不睁开眼。

陆勋没答对,如果再要深挖,那就会触碰到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问题了。

两厢沉默,陷入僵局。

陈玄把雷扔到石头上,轰的一声,无辜的石头裂成两半。

“我尊重她的选择,但也请你设身处地为她想想。”陈玄走出客栈,在马路对面要了份馄饨,也不吃,就坐着呆看。

陆勋站起来,屏退左右。发现清晏躲在楼梯边,径直走上去,敞开房门,在席上坐下。“身体大安了吗?”

清晏跟进来倒茶,“伤都好了,就是落境,可能跌到行秀以下了。”落境对修行者来说是灭顶之灾,有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修不回此生巅峰。

“对不起,我……”

“你不知道我的状况,你没错。决定在我,不在你。”

“是我影响了你做决定,我是因,才有果。”

“我们要追究谁对谁错吗?我很好,被陈玄救活了。别哭丧着脸。你也很好,我听知柔说了好多你的故事。”听说笑一笑可以化解忧愁?

陆勋也放松了些,“知柔和你说什么了?”

知柔说得并不多,她不一定有那个心情。清晏随便捡了几句,“说你很有志气,练剑、修行、投厂、揭榜。我才明白,在世俗世界中,求取功业就是妻儿父母的盼头,男儿立身的根基。这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是值得称赞的事。学宫有些人也希望入朝为官。学宫追求神性,世俗承认人性。”

陆勋恍然发现,因为不喜学宫,他几乎不问、不在乎、不考虑清晏背后的东西,诸如他从小接触的君君臣臣、治国齐家、父母孝廉,这些对清晏来说,是不是恍若隔世之物?她虽说不做圣女了,但她前二十年的经历是无法被完全抹去的。如今她倒是一点就通,还能通过学宫举一反三,也是煞费苦心了。陆勋说:“是啊,世俗和学宫还是有区别的。”

“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这种在危险中进退求生的日子。”她指的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军旅生涯。

陆勋一直选择战斗,而非安稳。“行军打仗九死一生。若生还,就能以小搏大。我不愿意赌,但我从没有起心动念说服自己停下,别干了,回家度日。”这是实话。

“自从遇到我,你运气很好。学宫死里逃生,如愿解决蔡贼,蟠龙山解围——也算我一份功劳吧?”清晏原是说笑,又怕说得太刻意了,赶紧圆回来,“青云镇,平步青云。现在都是大将军啦!”

陆勋笑笑,这不是宴席寒暄,怎么客套上了。“我想知道,在我来之前,你设想的生活是什么?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

清晏愣住,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也感觉到了,他们的生命轨迹在那一庭月光下交叠后,发生了出乎预料的偏差,不知道这是预备好的命数,还是世人执念种下的兰因。

“去海边,找一块安静的地方隐居。种田,织布。活到哪年是哪年。”

“这份规划里,有我吗?”陆勋不敢看她。

“我原以为我们再不会再相逢。所以,藏在心里,没有其他。”

“在陆氏,后人循着差不多的步调活着,一代一代均是如此。如果我投身行伍,临行前父母会为我聘妻,她将在家中侍奉公婆、生儿育女、孤独万分。太多人如此,大家见怪不怪。可我不愿意,所以宁可逃出来,吃尽苦头也不回去。”陆勋竟是逃出来的,祖母却还顾全大义遣府兵来救,这代价,怕是全族的希望都要一肩挑了。

就像风筝,飞远了,地上的拽一拽,天上的借力起,不管你是鹰、鸢、燕、蝶,到底还是掌握在持线人手里。

清晏的心在下坠。

“如果我回京做了闲散子弟,定不会原谅自己。如果我隐姓埋名、遁入红尘,那我也无法想象自己会不会在日夜琐事操劳中,变成另一个自己。”陆勋的话,似乎在导向一个结局——那天的十指紧扣,是黄粱一梦。

学宫是囚牢,深宅大院也是。若所托非人,家也是。当日子过成了兜兜转转的圈,那脚印所为就是画地为牢。那天他来看她,和她伸出手去,两件事都是同样的侥幸。一无所有给他们以错觉,好像只要两两同行,就能在荆棘丛中踩出一条新路来。

“清晏,跟着我,你还会吃同样的苦。我不能问你愿不愿吃苦,那是自私,是绑架。我只能问你,那种刀头舔血的日子,前几日我们过过的,你为难吗?”陆勋望着清晏,他不曾预设一个答案,他想好了,不论是什么,他都接受。像陈玄说的那样,尊重但要为她想。

清晏拿出笸箩,找出红绳线团,摸出八枚铜币,四枚光耀、四枚神祐。她一边打璎珞,一边慢慢地说:“我心里有两个人,她们一直在吵架。就像这铜钱的两面,一面狡黠地花样百出,一面正经地咬文嚼字。我总在决断之前将铜钱高高抛起,落到地上,若是背面便生气,若是正面更生气。但铜钱给出的答案,帮我看清自己不想要什么、最想要什么。”

她让陆勋拽着绳的一端,借个力往下编。“我后来发现,长远的规划大多无法实现,反而是眼前的小事造就了未来的我。那天你来,我很感激。那也是我的命数,恰巧你也有这一段,何其幸运。”

“我听说,命运不是写在命簿上的,不是翻过某一页就能完结某一篇。命是写在命签上的,一只签,字弯弯绕绕、段落杂乱无章,人永远猜不到下一步在哪里。”清晏把八个钱串进去,做最后的收尾结。

“昭明,别把未来想得太死,别把自己框住了。如果此时此刻,你和我一样,给不了自己一个答案,说服不了自己前进或放弃,那就交给时间。如果哪天我们还会相遇,彼时花窗、空庭、悬月,都将不同。”她拿出剪刀,剪去红绳尾端,“选择,是可以选,不是一定要选。选了,也不是一定就选对,或选错。对错在漫长的时间里,是那么的脆弱。”

陆勋已红了眼眶。

“我想我没有逃避,是暂时悬置,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答案自己涌现出来。我只问自己,现在、明天想做什么。昭明,你这一刻最先想到的、明天必须要做的事是什么?”清晏站起身,把陆勋也唤起来,璎珞红绳穿过了他腰间的系带,盘了一个回环穿回来,最后在他腰间停驻,与他的令牌碰出叮当一声响。

陆勋抚着凹凸的币纹,毫不犹豫:“明天,去汲霞山走一趟。也许还要经营数年,下雉蝇营狗苟的局面才能有所改观。”

清晏释然地笑了,“你看,你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那一天相遇是真心,往后各自安好也是真心。”

“我还不想忘记,也许还有转机。”陆勋也笑了,“那你呢?明天去哪儿?”

“那就忘记‘忘记’这两个字。我还需要修养一阵子,境界太低,不知道还有没有办法弥补。”

“要不要我遣人过来守着?”陆勋现在确实不缺人手了。

“随你。”清晏看起来大义凛然,实际上泪已经挂满脸颊。说服不了自己,就不说了。她问陆勋:“不急着走,就留下聊聊天,说点轻松的,说说王庭秘辛,说点我不熟悉的。”

陆勋问:“既然你给我吉祥帝钱,要不说说皇家的事?”

“好,好!”清晏抹了泪说,“你等我,我喊陈玄,他也喜欢听故事。”

清晏咚咚咚跑下楼,踢飞了一个筐子,跑出一片尘埃。陈玄正在数馄饨,数了八百遍,汤都凉了。

清晏拽着他的手,“哎,都没吃!”她端起来,吸溜两口吃完了。她丢下碗,放下两个钱,拽着陈玄的袖子往回走。

陈玄不走,清晏给了他一拳头,“走!”他垂下眼眸,看到她雀跃的身影,脚下匆匆是纯粹滚烫的欢喜。

他渐渐沉下心绪,放下锁在心头的烦郁,跟着她不自觉地跑了起来,咚咚咚咚上了楼,在陆勋身边坐定。

“小二,来四碟茶果子!”清晏在门口大喊。

陆勋低声讲起了光耀帝的野史——

本朝开国皇帝名李崇贵,立国后年号光耀。年少时耕作为生,笃信天神,少年从军。二十四岁那年他陷入死地,敌军合围,生路断绝。危急之时神明显现,赠他一柄剑。持剑反刺,伤其首领,他借势突围,战后接掌了那支军队。

自那以后,光耀深信神迹在身,认定自己是上天选中之人。此后十余年,他逐个扫平对手,四十一岁称帝,国号昊,改元光耀。登基时,他明告天下:君权来自神授,不容置疑。

但数十年过去,神迹再也没有出现。光耀性情渐变,愈发专横。到了晚年,更是屡行乖张之事,有意触怒上天。不为别的,只为逼神迹再现,证明自己确实有通灵之能。

六十岁,帝重病不治。某夜,他独自进入太庙,跪在神像前痛哭,神的真身忽然显现。光耀抬头,看见神容没有跪拜,反而拔出那柄神赐之剑,一剑刺去,弑杀了神明。

弑神后,他当夜将剑封入密阁,发誓永不再动。但剑很快就丢了。

“谁偷的?”土地公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众人吓了一跳,问他几时出来的。“在门口听了半晌了!我来看看小姑娘身体好些了没。”土地公兴致很高,“别停,继续讲!”

不知道谁偷走了剑。有人怀疑是学宫暗中取走,有人说是暗厂所为,至今没有定论。

次年,光耀出巡遭遇刺杀。一柄利刃透胸而入,当场身亡。事后查明,凶器正是那柄丢失的神剑。

“光耀君主弑神,先帝年号‘神祐’,神真倒霉。这对父子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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