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海纪》
战斗结束,清晏双膝跪地,一片血污洒在草地上。她还是太着急了,第一个、第二个心魔都算顺利,没想到这第三个果子让她吃了大亏。
刚进第三个黑果领域时,一切还很平静。
坏就还在平静上。
周围是看不到裂隙的结界,正中蹲坐着一个女孩,眼泪流成了两条青色的河,像是纹在脸上的刺青。
女孩一味地哭,不抬头,也不出招。和前两个嘴巴不饶人的“心魔”比,这个女孩竟然没有半分杀气,自顾自地哭,她竟不知该调用剑术还是神符应对。
步伐小心小心翼翼,动作收束三分,她的流光锦在结界四周巡走一周,仿佛一名武士绕圈观察着笼中巨兽,做拼杀前最后的谋划。
她问:“你是谁?出招……”话音回响在结界中,却突然停止,清晏喉咙一紧,她的声音被关闭了。
不能说,她就专心听,听她小声啜泣,听她即将出招的动机。轰!耳中一阵巨响;吱——一声尖锐的长音刺得她捂住了耳朵。突然天地一片安静。糟了,听觉没了!
这时候,眼睛看到什么,只能相信什么。她快速结印,一道惊雷落在女孩身边。清晏看到她缓缓站起身,头发湿漉漉的,脚边有一摊水,手上拿着一卷竹简,十分残破。女孩的嘴一开一闭,清晏读不出唇语,挪动身位,避免和她正面对冲。四肢极度紧张,死寂中,迈出第一步、第二步,藏在身后的双手结印尚未完成,身体竟陷入了停摆!
不是灌了铅的沉重,也不是力量耗尽的空洞,是一种完全失去掌控感,只剩一副皮囊,毫无知觉地失去。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像植物一样杵着,连风都无法感应,无法动弹。
只剩下眼睛了,可是,哑了、聋了、僵了以后,就只能看到眼睁睁看到自己悲惨的下场了。
那女孩靠近了,像靠近一尾跃入沙漠的鱼、一只折翼坠地的鹰、一副绞刑架上的躯,女孩说着什么、比划着什么就过来了,越来越近,天空闪电不携雷声,暴雨倾盆无声无息,
清晏双眼灌满了雨水,坠入无边的恐惧。
“花开终归谢,人来只为走。你在挣扎什么?”女孩越来越近,清晏看懂了她一遍又一遍的唇语,她身上的水滴和她脚下的泥相接了,危险迫在眉睫。
女孩拥住清晏,耳鬓厮磨,一股潮湿的气息来了又化作乌有。嗅觉,阵亡。
女孩泪眼婆娑,又哭又笑,抱着清晏,撕咬着她的脖子,又亲吻着伤口上的血滴。最后抽出一把小刀——
清晏浑身颤抖,吐出一口鲜血。
“清晏!”陈玄知道她此去不妙,步步紧跟。果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他召出弯弓,取一支沾着符篆的金羽箭向结界顶端射去。空间坍缩,女孩消失,光的漩涡凝结成一个黑潮涌动的果子,落在陈玄掌中,又被树拽回了梢头。
陈玄摇摇头,找到了她早前准备好的丹药,用米酿化开。扶她靠在他胸前,以灵力将药送了下去。
清晏醒来以后,竟然有点怕见到陈玄。
行动得轻敌,失败得太快。
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输的。
若没有他出手,怕是和很多修行者一样莫名走火入魔了吧!
他若问,好些了?她就说,好多了。那一天,他们各自拿这三个字扔来扔去。
清晏为自己的操之过急而尴尬;陈玄为自己的放任不管而懊恼。
想了一天,还是看不清第三个心魔的来意和生死门。清晏考虑再三,最近除了贪功冒进,辨不出到底自己有何魔障未靖。
缓缓吧,时机未到。
清晏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别怕、别思考,快醒醒。
她望着躲在鸡窝里看鸡孵蛋的陈玄——他正试图喂母鸡吃一只虫子——恍然发现,自己被筹谋越狱的事情占据头脑太久,不知为何,不受控制地,泯去了对他情绪的感知。
这三天,他做什么打发时间?捏泥巴?
他是不是有些失落?
她在树下翻找,在他捏的一堆泥鸡泥人泥果子中找到一个水滴型的小东西,拿着它,飞到鸡窝,坐在距离陈玄五尺远的地方,说:“陈玄,你看……”
陈玄转过头,挪过来,和她并肩坐着。
清晏把灵力炼化成火,火焰由蓝变红,这个“小水滴”凌空升起,她用万千火舌舔着它。热浪无声,他们的脸也被暖着。土胎在炽白中渐渐褪去潮气,显现出粗陶本身的哑光。熄火,晾凉,清晏取一段素锦用灵力炼化成釉浆,粗粝的素面被釉浆拂过,再经历一次高温煅烧,涅槃成一枚莹润的褐桃。收火,吹风,釉面骤缩,迸出两三声环佩相击的脆响。
清晏快速冷却它,拿在手中,原来另一面还有五个孔。清晏把它举起来,呜呜呜地吹着,那声音从圆润的腔体中升起来,不亮,不艳,浑圆如落日,苍茫如远黛。黄昏借着这段曲调欢喜地落回陈玄身边。
陈玄早就不介意了。相比她的安危,琐事根本不应挂怀。希望和失望孪生,他很快捡回了自己本自具足的心,自然而然地回到了朋友的位置。
现在他只希望此前的并不起眼的失态能马上化作无形,随风散去。
他喜欢听,这和此前在神界隔着万重距离飘进意识里的“残曲冷调”不同,这首歌是专门送给他的,曲子在风中传送得很远,在霞光中鎏金,他静静在听。
“埙,送给你。”清晏停了下来。
陈玄接过来,“这是哪里来的?”
“昨天你睡着以后捏的。”
陈玄有些惊讶,转而是释然的高兴。情绪真是捉弄人的魔鬼。明明是一样的天地,却因为它作祟,酿成了阴天和暴雨。
她的世界有谁,与自己何干?
他的世界有她,又与她何干?
如今并肩而坐,才发现——
情绪,是无用的东西。
陈玄问清晏,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想逃出去。”清晏决定把心事说个干净。外面的世界何其广大,而我只见过亿万分之一。我知道雪山之下有针林、苔原、草野,但草野之外有我未知的一切,清俞看过的江河湖海、春华秋实我都想一一去看,人间庸碌仓皇喜乐悲欢我也想尽情体会。我要逃出囚牢,离开学宫,去一个没有教士的地方,不当圣女,换掉名字,把我羡慕过的别人的人生过成自己的一辈子。
“你的谋划是?”
出去这一个月,清晏已经执行了一部分谋划。她在外面的时间确确实实在缝衣刺绣,营造一个孤独绣娘刺绣悔过的凄楚形象,继续将绣品托侍从送到山下绣坊换零花。
她特别绣了一幅“枇杷锦鸡”,让侍从为她兑换成四个光耀通宝和四个神祐通宝,说要打个帝钱璎珞送给宫正做年礼,说是希望宫正睹物思人,能放她出去。
先知诞辰在即,学宫会举办盛大活动,每年她都送点不起眼的小玩意给宫正,算是一份心意。只是今年,这份心意,别有用心。
鸡,见鸡,见机行事。她早已和清俞约定好,看到这幅绣品就意味着她已突破第五品当则境,拥有与五品高手对决的实力。清晏提前用绣品唤回清俞,乔装进入圣所蛰居。
除了六品宫正,学宫仅有三位五品致和境高手。除了随圣母叛出学宫的剑丘护法总巡庄城,教中只余镜丘护法总署庄焰和金渚讲坛祭酒庄炜。此二人政见不合,一般不会同在一处。若不巧遇上一个,她和清俞合力一搏,肯定不成问题。若遇上两个,还有师父照应。
她暗中联络了师父,请他在腊月底先知诞辰前寻找一个宫正闭关的时机。此时学宫尊者会回到各自的道场筹备庆祝事项,无人在意远在右山圣苑的圣女绣娘。悄悄杀出去是可行的。
“我太心急了,想在当则之上再有突破,竟然很难。也该知足,停留在行秀境五年,今年不到八个月的时间里已两次破境。如今,我自保没有问题。加上清俞和师父,我不会败。”
清晏突然转过脸,望向陈玄——
“陈玄,等我脱身,跟我一起行走天下吧!”
陈玄沉默着,微微一笑。
清晏热切地望着他的眼睛。“你是可以离开壶境的吧?”
陈玄点点头。
“我一定努力,活着逃出去!届时你出了壶境,就不是在监牢中了。”
他试着吹埙,听感的美好被她初启迪。他已迫不及待,想听丝竹管弦、嘈嘈切切,想听人声攘攘、爆竹喧天。
我活着,就是盼望有人需要我活着。他心里涌起这个念头,很清晰。
他不怀疑自己可以独看流云三百回,没有时间、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地,用空来击碎真实的虚拟。
都说“因上努力,果上随缘”,可是壶境这二十多日的相处,充盈了他化身为人的血肉精气。切切思绪,每一缕都说得那么笃定:被需要的那种"完满",比无牵无挂的"空寂",更接近他想要的本底。
“你不需要我帮忙?”陈玄直接问。
“不。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
“那,我衣服呢?”陈玄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不信任她,这次问得随心。
“放心,再添一幅刺绣就完成了,出去做几天就行,于你来说不过一瞬。你喜欢什么图样?龙凤呈祥、岁寒三友、五毒纹还是平安寿?”
“枇杷锦鸡,再绣一幅。”
“这图一般用做扇面、枕笼,没人绣衣服上。”
“要绣得像我养的福饼那样神气。”
“你给鸡取名?”
“母鸡叫三丝。”
“取了名会有感情的。”
“有就有。”
“你叫它,它答应吗?”
“毫不理会。”
“你要说鸡语。”
“怕抢了它的营生。”
“你学它打鸣?”
“怎么可能!……嗯……要不要我见鸡行事?”
“……我自己能行的。”
“我随你起事,多三分胜算。”
清晏闭上眼睛,抱膝团成一个球,轻轻地说:“陈玄,我会努力变得更好。”
“不用太刻意。”
“也是。”
若人间可得容身所,与她并肩,值了。
***
腊月廿二这天,学宫走失了圣女,产生了一位新金渚尊者。这个消息是先知诞辰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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