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年梦醒》
未名地从前是白阳堂和鬼堂的交界,鬼堂大败后,这片区域划归白阳堂所有。
未名地沿线北上是明峰坡,那里一直是白阳堂在把守,由于易守难攻,鬼堂极少打它的主意;从未名地南下有“三丰”——福丰镇、禄丰镇、寿丰镇,都是百姓聚居的地方,鲜有人选择在此地动手。
傅少陵高调地遣了一拨鬼堂弟子到禄丰镇,佯装要绕道到未名地,自己则带人到了明峰坡。
明峰坡地势险要,形如弧台,弧台一侧是比悬崖矮些的石山壁,若不慎跌落的话,小命还是悬。
傅少陵带人来到高处,远远看见一群人手执长剑,严阵以待。
为首之人身穿白阳堂弟子的灰色常服,束青丝长尾,简约秀丽,别有风韵。
傅少陵认出那是妻子苑华。
他明明已经佯装攻打未名地,缘何她会守在明峰坡上?
她还真是了解他。
两拨人在高地上拔剑对峙,谁也不愿退让。
傅少陵眸色低沉,面容冷峻,铁了心要替鬼堂收复失地。“你认为自己可以阻止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苑华说罢,拔了凤凰剑就刺,动作干净利落,容不得他有一丝分神。
傅少陵自负,闪身已无踪影。苑华反应过来时,他已在她身后,似在捉弄她一般。
她登时向左右使了眼色。
她过去不过是个毛贼,哪有本事对付“天下第一剑”,她冲上前不过仗着他爱她罢了。
白阳堂的精锐都是霍之谨亲自训练出来的,说起来也算师承傅望,不可小觑。
众弟子齐剑结了杀阵,犹如锋利的蛛网,丝丝削肉剔骨。
傅少陵自认为对付这些“杂碎”无需拔剑,反身如弓,以剑鞘一挡,震落脚下峭壁山石。
剑气不浓,内力却浑厚精纯,扬起尘沙如幕。
苑华当然知道自己无法伤他分毫,“苦肉计”都想好了。
她掺进了白阳堂的攻击之中,剑花连星,凌光熠熠,是傅少陵没见过的路数。
娇妻搅局可不好办。
他受不了这种消磨,拔出银尚如寒月沥水,如流银泻地,一挥便主宰这片天地。
何等耀眼的剑光!
何等凌厉的剑气!
狂剑引风而起,飞沙扬砾,尘土肆虐,当即迷了人眼。
毫无预兆,苑华被剑风“误扫”,吹落高地。
沿着这山壁掉下去,恐怕不死也重伤……
傅少陵眼疾手快,飞身俯冲下去,众人还以为他要殉情。
“副堂主!”
“副堂主!”
两堂弟子齐声高呼。
众人把目光往下一投:傅少陵叼着银尚剑柄,抱着苑华挂在壁沿,右手正用力挽紧垂下的藤蔓。
他使劲一扯,踏着嶙峋的石块一跃,抱着妻子轻身回到高地上。
他从没想过,苑华会在此时对他出手。
他是真没有防备。
她狠下心肠,横剑一划,在他腹侧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鲜血涌出。
傅少陵放下她,皱眉低凝:娘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偷袭,是不是不太厚道?
“想守寡?”他弯下腰身,捂着伤口,表情复杂。
要知道,霍之谨也只是伤他皮毛而已。
苑华怕下手重了,紧张不已,但由于双方阵营不同,她还是忍住没去扶他。“现在回去止血,死不了。”
“我要是不呢?”他故意逗她,害她以为他宁死也要替鬼堂争得明峰坡——
“疯了?你会死的!”她心疼大喊。
“就那么怕我死了?”傅少陵见她着急,倒是有些开心,“放心吧,我会留着性命,与你纠缠百年。”他无奈扬手,做出撤退手势。
这回败在苑华手里,纯属心软,他可不是对谁都这般仁慈。
白阳堂有本事,变出十个苑华来,守在要道上,让他无计可施。
鬼堂弟子听令撤退,并未恋战,白阳堂弟子想要追上去,被苑华喝止了:“别追,傅少陵诡计多端,小心埋伏。”
这话骗骗别人可以。
她要是真心希望傅少陵流血而亡,应该命人追他到底才是。
*
白阳堂客房中,有什么砰然落地,传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明窗共振。
霍之谨一身素衣坐于帐中,狠狠地扫落了弟子端来的药碗,汤药四溅。
他喘着大气,身子抖得厉害,不是因为身体抱恙,而是因为一种被侮辱和践踏的愤怒。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他反复地吼着这一句,目露凶光。
白阳堂弟子从未见他这般失态。
他是霍之谨,师从傅望,无论武功还是品行,在江湖上都首屈一指。
偏偏他遇到了傅少陵。
那是傅望之子,本应念及同门情谊,与他守望相助。岂知对方非但不念旧情,还一次又一次耍诈将他擒拿,先是断去一臂,后是废去武功。
这对于任何一个江湖人而言,都是奇耻大辱!
倘若傅少陵心系江湖,忍辱负重,他还可以原谅他的所作所为,可事实恰恰相反!
傅少陵就是个祸害!
不可不除。
“堂主,此子断不可留!他虽是傅望大侠的血脉,但毫无忠义之心!他言而无信,手段卑劣,泯灭人性,简直辱没了傅望大侠的名声!”
孙白阳负手立在窗前,极目远眺,一直缄默不语。
他一直不出面处理傅少陵之事,有他的考虑:与傅望之子交恶,便是毁了他与傅望的一世情谊,他自问对不起九泉之下的傅望老弟;而苑华毛遂自荐时,已经把夫君“装病”和“报恩”等事情据实相告,傅少陵虽为人偏执,但罪不至死。
只是,霍之谨之言也不无道理……
“堂主!求您下定决心,为民除害!一旦傅少陵帮助关狼渡重振鬼堂,咱们守护的百姓将永无宁日!恳请堂主早做决断,以绝后患!您当初为何要建立白阳堂,难道您都忘了吗?那个苑华是傅少陵的妻,她不会忍心取他性命,等鬼堂有了立足之地,则白阳堂危矣!”霍之谨含泪泣诉,不管私仇公怨,都铁了心要除掉傅少陵。
少年意志,为民初心,孙白阳没有忘记,断不会拿百姓开玩笑。
“之谨,你说的,我都明白,可傅少陵武功高强,而如今你又……”最棘手的问题是,放眼天下,已经没有多少人是傅少陵的对手了。
“交给我!堂主,之谨虽然武功尽失,但绝不是废人一个,只要您答应,三月之内,不,一月之内,我定取傅少陵性命。”
霍之谨不是一个言过其实的莽夫,他既放出此言,心中定有谋略。
孙白阳捋了捋发白的须尖,犹犹豫豫,一方面觉得绝傅家之后,十分不义;另一方面觉得傅望有子如此,更当替他清理门户。
有些事,注定无法两全。
只能交给天意。
“你来安排吧,不用勉强。”孙白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留有余地。
霍之谨抚着床前无用的止水剑,痛哭流涕,跪在床前叩谢。
自傅少陵背信弃义回到鬼堂开始,他们就注定是仇敌。
两人幼时情谊,如今回想起来,实在可笑至极。
*
傅少陵被爱妻所伤之事,在鬼堂中不胫而走。
关映雪关心则乱,托梁北送去上好的金疮药,殊不知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当夜乌云绕月,徘徊不散,梁北现身傅少陵的暂住处,以送金疮药为由进出。
房间内,几名鬼堂要员正在商议下次行动,梁北伸手敲门时,只听见七公子的轻蔑之声:“既然定下禄丰镇,就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何必兴师动众制造混乱赶走百姓?你和你爹一样菩萨心肠,他孙白阳可不是!”
在关子建看来,那些蚁民死不足惜,不值得他们尊敬的副堂主花上一点心思。
梁北知道傅少陵是高手,能辨呼吸,不敢在门外逗留,敲门就进。
屋内的傅少陵斜倚在榻上,捂着伤口,脸色铁青,有些生气,也有些病气。
傅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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