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年梦醒》
夜里,傅少陵回到宴客厅内,将“抢回来”的扳指交还给孙白阳。
“孙伯伯,这个太贵重了,您务必收好,别让宵小有可乘之机,少陵担不起这个责任……”他双颊通红,醉意浓郁,情真意切之余,大抵有几分不清醒。
如此能力出众又为人赤诚的世侄,孙白阳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孙白阳当下将假扳指收起,要与他继续不醉不归。
“对了,贤侄,刚刚那贼人——”不待孙白阳问完,傅少陵身子一倾,险些跌倒,孙白阳一个箭步上前扶稳了他,紧张地问道,“贤侄,你怎么了?”
傅少陵摁住太阳穴,摆手道:“没事,大概是喝了酒吹了风,引发旧疾,有些头晕。”
“那就别勉强了,身子要紧,留在堂里歇息吧。”
“多谢孙伯伯,少陵叨扰了。”
“来人!送傅少侠到客房,好生伺候。”孙白阳并未起疑心,目送弟子将傅少陵搀扶出去。
孙白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门前久久驻足,良久才叹了一句:“傅望啊傅望,有子如此,当死而无憾啊!”
走出白阳堂的傅少陵,容光满面,神色清朗,哪有半分醉病之态?一切都是为了掩饰偷盗一事罢了。
*
这一夜,天清气爽,微凉有风,本是个安寝的好时节,苑华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闭眼,脑海中尽是那张刚毅俊逸,正邪难分,如堕仙般的脸。
他和她见过的人都不同。
她猜不透他。
她不敢拿命去赌他有一副好心肠,连夜秉烛书笺,向师兄求助。
她是个孤女,幸为师父所拾,习得一身本领立足于江湖。师父故去后,师兄周延成为了她唯一的依靠。
周延武功不怎么样,但为人通透,了解江湖百事,是个可靠的帮手。
苑华放了信鸽,又在客栈擦了剑,收拾好暗器,不觉已经天亮了。
清晨时分,东方泛起鱼肚白,最是寒冷时。她换了一身普通的翠绿襦裙,又披了大氅外出。
那人偷了白阳堂的扳指,总不能是逗孙白阳玩吧?既如此,鬼堂那边该有行动了,她得伺机夺得活在这里的“筹码”才行。
她动身前往未名地东南——九重塔所在之处,要暗中观察鬼堂的行动。
未名地附近实在荒凉,满目的残垣败瓦,瓦砾间还有刀光剑影留下的痕迹,充满焦躁、不安、暴戾……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宁静之地。
她穿过难行的泥泞道路,在草丛密布的小溪边歇了歇脚。
幽深的草丛间,有什么窸窸窣窣,似在林间密语。
苑华扒开草丛一看,认得那一袭玄衣,更认得他袖口银线。
是他?!
那人有些疲色,抑或是宿醉未解,慵懒地伸了腰,恰好展露了那高挑挺拔的身姿。
傅少陵面向他人,眸沉如珠,余光则停留在她身上,似笑非笑。
“预祝鬼堂旗开得胜。”他举杯般递过白玉扳指,向对方献礼。
另一人也是个白皙少年,一双杏眼带些邪气,无缘清爽。他身穿白衣,戴冠挂玉,摇着玉骨折扇,看着十分讲究。“借你吉言。”他收起扳指,眸中赞许过它的精致。
他旋身欲走,傅少陵故意喊了一声“七公子”,苑华呼吸一乱——
什么?这白衣少年才是鬼堂的七公子?
关子建意识到丛间有人,霍然飞出手中折扇,要取偷窥之人的“狗命”。
扇子飞旋而至,冲颈就刎!
它尖不过长枪,利不过长刀,可就这劲道而言,足以碎了她的头骨!
谁闪身如电,步影婆娑。
苑华还来不及反应,扇柄就被一双大掌擒住了。
就在她项前一寸。
冲撞的内力扬起了她的长发。
美如落仙。
“一只认识的小野猫而已,七公子不必动怒。”傅少陵笑笑将扇子收起,归还给它的主人。
关子建见这少女唇红齿白,明如娇花,身段婀娜玲珑,一如烈焰灿烂,妩媚惑人,顿时露了不纯的笑意。“看来野猫要比塔顶上的家猫,更讨傅少侠的欢心。”
“谁说不是呢?”傅少陵坦率地望向苑华。
苑华的心漏跳一拍。
这是赤裸裸的……勾引?
“别耽误大事就行。”关子建摇摇扇子离去,笑得放浪,见傅少陵在这俗世中沉沦,他不免生出一种愉悦的快意。
同是要下地狱的人,不能只有他一人放浪形骸。
关子建走后,草丛间便余下傅少陵和苑华二人。
“解药。”她向他摊开手掌。
他偏不让她如愿。
“有没有兴趣上九重塔看看?”他刻意岔开话题,拒绝提供“解药”。
她也没强求,以她的处境,要不是服了毒,如今大概是个死人了。
他若要蓄意加害,根本不用大费周章。
“好。”她爽快地答应了。
要说谁对九重塔没兴趣,那一定是假话。那是前鬼堂堂主钟凌霄募集了多少能工巧匠打造而成的,就连师兄周延也被“困”在此处数年。
苑华不矫情推托,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她胆子也“磨”肥了,动身跟随傅少陵前往鬼堂的九重塔。
九重塔建在一片荒原上,没有杂乱的丛莽阻隔,如擎天之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它是立在人间的巨佛,它是覆于天幕的钟罩,琉璃丹身,勾檐如翼,塔刹如瓶,一派古朴雄浑,肃穆又冷清。
苑华首次踏足九重塔,起初还有些兴奋,不过这种感觉很快被惊惧取代了。塔内阴森恐怖,暗无天日,一层比一层让人不安。
她跟着他一步步拾阶而上,从关押之地,到审讯之境,再往上是逼供之域,行刑之狱……
越往上走,她越能闻到一股股腥腐的味道,如醉鬼的呕吐,腐臭的狗肉……
想来地狱也不过如此。
两人来到九重塔的第五层,穿过施刑的牢笼——暗淡而摇曳的烛光下,虚映着架上的夹棍、鞭子、烙铁、斧钺、刀锯……还有半死不活的人。
苑华终究有些不忍,别过了脸。
他们停在了长廊的最深处。
傅少陵扬了扬手,鬼堂弟子立即给他打开了牢门。
牢内有个满身血污的人,已经毁了面目。
细看下,他已经失去了左臂。
“霍大侠,别来无恙啊,鬼堂招待不周,请您务必见谅。”
傅少陵话一出,苑华马上倒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白阳堂最倚重,江湖上最意气风发的霍之谨?!
霍之谨被锁在刑架上,仅发出一声冷嘲,没有言语。
傅少陵似乎不满意他的态度,仍与他耍嘴皮子:“呵,谨哥哥翻脸比翻书都快,莫不是忘了,当初追着我爹跑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少陵弟弟’地叫着在下?”
霍之谨一震,猛然抬头:“你是傅少陵?”话音刚落,他便觉得此话可笑,“不可能……不可能……皮囊再像,你也冒充不了他。”
“为什么‘不可能’?你就那么确信傅望的儿子是个好人?”傅少陵激动地吼出一问。
“对!”霍之谨对此深信不疑,一副坚躯铁骨铮铮,眸中亦温正有光,“傅少陵是傅望大侠的血脉,傅家剑法的传人,整个江湖景仰的英雄,他不会也不可能像你一样残害正道,做尽令人不齿之事!”
“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傅望究竟给你们所有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为何你们一个个到死还信着他那一套?他是人,不是神,他和你们一样懦弱、自私、无情,他生不出好种!他的孩子注定是阴沟里的老鼠,腐肉上的蛆虫,永远上不了台面!”傅少陵突然激动地揪起了霍之谨,咬牙切齿,目眦尽裂,恨得仿佛要撕碎塔中的一切。
他在英雄的光环中长大,又在光环中痛失一切,既如此,他要这光环作甚?他只好摧毁它,让它成为警醒与教训,令一切的“愚忠愚孝”消失殆尽。
苑华猜不透这少年,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正的傅少陵,但她大概可以理解他所做一切,所持偏执,是怎样的一种渴求。
傅望的名声是毁是誉,其实无关要紧。
她想起幼时在山上习武,师兄和她比剑赢了她,师父守诺送了师兄一枚新剑穗。
从那以后,她的剑上再没有剑穗。
她辩解说“无所谓,反正不喜欢,碍手碍脚的”,却是每一回用剑都要看上剑首一眼。
她从不去想,是她真正讨厌剑穗,还是看轻了那枚剑穗在她心中的分量。
傅少陵撒手,轻笑狂言:“放心,我会让你活着,活着好好看看,鬼堂怎样灭掉你们这些忠义之士。你口中的大英雄,我,傅少陵,怎么帮鬼堂将你们这些英雄好汉一网打尽。”
他心中有刺,扎得太深,便如行尸走肉,眼中无“她”。
傅少陵一个人“落荒而逃”,离开了九重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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