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五百年梦醒》
时近黄昏,霞如赤练。
绛红的余晖随流云飘荡,耀眼的霞光渲染了整个陶县。
百里长街,青阶上下,皆有百姓抬头望天,议论着那天庭的泼墨。亭台之上,更有富家公子酒后诗兴盎然,吟出一阕“暮色丹青惹人怜,倒看画外酒中仙”。
陶县市集上,人来客往,热闹非凡。那终年繁闹的酒肆,依旧人声鼎沸,吆喝如雷。
此时,一名身披黑袍的女子匆匆走入人群之中,以皂纱掩面。人们狐疑地看向她,不明就里,纷纷让出一条道路让她通过。
此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花娘。
她停在街角的“老李杂铺”前,将无倞的血书往柜台上一放。
老李是个黑商,只要银子到位,什么都好商量。他见花娘穿着一袭奇异的黑衣,又按下一张血书,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李惯见“奇人”,对此也不惊讶,拿起血书一观。
帛上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难以辨认。老李凑近些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袭来,呛出一阵咳嗽。
字迹倒是清晰了——
八卦镜九面。
瓷碗九个。
烛台十八。
符纸若干。
……
“没问题,二十两,十五天后来取。”老李提笔记账,花娘也爽快,交出一锭银元。
“有劳掌柜了。”她说罢,转身离开,落寞地走进了喧闹的长街。
无倞说要开坛作法,才能在镜中窥得天机,探知少陵所在。
可若他存了什么坏心思——坛一开,阵一启,她也不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到底是寻夫之心,胜过她自己的命。
秋风乍起,落叶如尘,那一丝怅惘又不知从何处泛起。
花娘孤寂地漫步在长街上,看着一张张陌生的笑脸,幸福而满足,想起那年他们也牵手走过一段,以为可以相伴终老,却怎么也没料到,最后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经年岁月,无声而逝。
漫山遍野的凤凰花,在风中开开落落。
再无人记取,那段过往。
落霞愈收,秋风愈烈。花娘身上的黑袍如同即将湮灭的灰烬,挣扎着缭乱而舞。
她永远忘不了这个季节,纷乱的一切便是从这秋风中开始。
花娘望向远方,只见赤色的霞光从崭新的白石牌楼上一点一点褪去,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家客栈的模样。
那千年古道,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可那些刻骨铭心的点滴,却如在眼前。
花娘追逐着那片流云而往,不觉走进了一条暗巷之中。
废弃古巷,已无居室,沿途过去,空旷寂凉。
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吆喝,花娘回首远观,只见数十名粗野的官兵冲入,连驱带赶,将百姓都拦到一旁,口中厉声喝道:“县太爷回府,所有人回避!回避!”
一时间,鸡飞狗走,人心惶惶,百姓唯恐避之不及。
花娘无心过问俗事,清冷转身,正要隐入古巷深处。
谁料就在那一秒!
她猝然看见了他!
那个跟在县令轿子后面,穿着赭衣的他!
那个她苦等一千五百年,念得肝肠寸断的他!
她不是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这样不期而遇。可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张刻骨铭心的脸时,一切都崩塌了!所有的痛苦、思念、牵挂一瞬间化成泪水,决堤而出!
“少陵……少陵!”她奋不顾身地冲出巷道,奔向长街,只想再好好地,好好地看他一眼!
恰在此时,县令的队伍经过一家小客栈。身穿赭衣的纪京辰讪讪地对身边的官兵说道:“官爷,我,我实在憋不住了,能不能到那儿解个手?”他指了指小客栈,腕上的铁链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麻烦死了。”官兵一脚将他踹出了队伍,粗短的脚镣差点儿绊倒他,“你小子最好别给爷耍花招!阿森!阿福!押他去那儿解手!快点跟上来!”
“是!”两名官兵得令,将他架入了客栈之中。
同一时间!
街上骤然刮起一阵莫名的妖风,吹下漫天凤凰花瓣,更吹得轿子七零八落。
那一刻,日月无光,天地凌乱。一抹黑袍如鹰隼张翼从天而降,落在“溃不成军”的队伍之中。
花娘从后一手攫住了囚徒的肩膀,激动地唤了一声:“少陵,是我,苑华!”
同穿赭衣的越宁,被花娘擒得生痛,连忙大喊:“疼!”
女的?!
花娘瞳孔一缩,心上如被匕首狠狠刺下,痛得忘了呼吸!
“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看见他了!”她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掐着越宁的喉咙,厉声问道,“说!他去哪儿了?”
“咳咳……”越宁吓坏了,努力扯开对方的手,拼命地呼救,“救命……救命啊!”
“有刺客!保护大人!”长街四角,风沙乱舞,百姓们纷忙逃命,官兵们执刀相向,把花娘围个严实,“大胆女贼,竟敢公然劫囚,识相就乖乖束手就擒!”
花娘不愿伤害自己守护的子民,只好推开越宁,三步跃上了破轿之顶,慌乱地张望——狼藉的街道上,再无行人,哪还有什么囚徒?
莫非,真是她看错了?
不……绝不可能!
就是再等千年,她也决不会错认那一张烙入骨子里的脸!
她急了,她慌了,眼泪就那样绝望地掉下来,一滴一滴地碎落在大地上。
“把夫君还给我,只要你们把他还给我,我可以满足你们任何愿望!”
胡县令一听,才敢在轿中探出半个脑袋,从人缝里偷瞄。
不是行刺?不是劫囚?
只是一个疯婆子求夫君?
嘿,那就好办了。
胡县令抖抖瑟瑟地从众官兵后面走来,正了正衣冠,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你们谁是她夫君啊?给本官出列!”
众官兵面面相觑,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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