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辞春》
焉都,宫城。
金雕的尖啸远远近近传来,但除了几个宫婢内侍偶尔抬头查看外,并无人在意。
皇宫的热闹实在太多,谁会在乎一只禽兽为何而来呢。
靖合殿中,除夕宫宴已至中场,歌女舞姬纵情展艺,惹得龙椅上的后夏帝眼睛发直,恨不得立刻屏退左右,抱着美人欢愉一场。
“皇上,嫔妾敬您。”最受宠的周贵妃朝后夏帝举杯,眼波含情。
“好,来,喝酒!”后夏帝美滋滋的举起酒杯,仰头饮尽,却连酒杯都没放下,人就栽倒在地,如河虾似的不停抽动,很快便没了声息。
变故来的太快,骚乱从靖合殿蔓延,迅速扩展到整个大内。
禁军大统领萧渠粱听着下属的汇报,额角的冷汗都渗了出来。
“刑部和京兆府都是吃干饭的吗?一群流匪都关不住,居然让他们跑了?武器库又是怎么回事,给军部的武器怎么会跑到流匪手中?”
下属面色难看,只是一味摇头,
“大统领,真不知道!属下只知道现下焉都城里已经乱了天,流匪拿着武器,已经成了规模,不仅和城中守军对抗,还......还占了上风。还有几个武功高强的黑衣人,为首者手握一把长柄重刀,佛挡杀佛,凶悍异常!”
他想起自己从城外看到的情形,冷汗直冒,“大统领,这次的流匪不是一两百,而是一万人!城中守军也才两万,又缺少武器,这要是打下去,只怕没有胜算!”
萧渠粱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出动禁军?”
“就算咱们不动,也要快些通知焉都城外守备军前来支援啊,不然等城中大乱,皇上要是怪罪——”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另一名下属已经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嘶哑的声音带着惊恐:“大统领,皇上他......遇刺......驾崩了!”
萧渠粱只觉如雷劈顶。
城外大乱,皇上驾崩,群龙无首......
他的禁军没有皇帝手谕绝不可动,这是铁律。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发生骚乱,他若按兵不动,只怕焉都危矣。
萧渠粱迅速拿定了主意,说:“先随我去见尚书令,总要先定个规程出来。他们让动,咱们再动,不然这私开皇城、擅调禁军的罪名落下来,即便咱们有功,只怕也保不住项上人头!”
“大统领,尚书令此刻可没空见咱们!”前来禀报的下属简直要哭了,“半个时辰前,八百里加急,告、告朔北军已经攻下了松冈关,正朝着焉都而来!”
初闻皇帝死讯,萧渠粱只是震动。
但此刻,他只剩下了彻骨的寒意。
他一把抓住下属的胳膊,“半个时辰前?为何禁军完全没听到消息?”
下属一脸愤恨道:“大统领,消息早就送到大内,可皇上在宴饮,内侍说再急的事也等到宴席结束再禀报,不然若惹得龙颜大怒,谁也吃罪不起。”
萧渠粱全明白了。
消息从城门传到兵部,兵部又递送进大内,原本应该由皇上召尚书令、左右仆射和禁军统领一同相商。
可消息被内侍截留,只为不打扰皇帝饮酒作乐。
生生浪费了宝贵的半个时辰!
萧渠粱觉得事情太巧了,他问:“流匪暴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差不多也是半个时辰前。”下属道。
“这是预谋。”萧渠粱眉头紧锁,“有人在算计焉都。”
先用流匪打散城中守军,再刺杀皇帝,使群龙无首,以便锁死三万禁军,最后和赶来的朔北军合兵一处,内外夹击......甚至,那内侍只怕也是他们的人。
环环相扣,绝不会是巧合。
“派人立即去通知守备军都督东门德让,让他不顾一切拔营回城!晚一步,他们就要被人包饺子了!”萧渠粱声音嘶哑,“守备军要是完了,焉都就完了,后夏就完了!”
一声尖鸣撕裂天空,金雕嚣张的从禁军衙门上空盘旋而过,带起一阵阴风。
李斜月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泥泞的路上,抖了抖头顶的蓑笠,望了眼朝北方飞去的金雕,口中喃喃道:“春辞,你可别死。”
一个时辰前,她被送回西院后,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还问春辞去了哪儿。
李侍郎只说春辞回了药铺,让她不要去打扰人家过除夕,又叮嘱她晚上不要出门,守岁也免了云云。
李斜月乖巧应了,却在他走后偷偷出了门。
她找不到车,只能步行出城。
至于去哪里,她心中有个方向——酹山脚下的万人坑,焉都百姓称之为城西乱葬岗。
这是李斜月能想到的既符合“远”,又不是太远的安置尸体的地方。
她尚不知道春辞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带她走,又要带她去哪里,可她知道对方没有恶意。
既然如此,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春辞死,就算她真的死了,也不该被孤零零的扔在乱葬岗,和野狗残尸为邻。
缺乏锻炼的身体耐不住寒冷和风雨,李斜月走的越来越慢,等到她不得不停下休息的时候,发觉她仍能看到西城门的轮廓。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听到了人的喊叫声,似有若无的从焉城方向传来。
李斜月强制自己就把纷杂的思绪收回,加快脚步朝乱葬岗的方向而去。
若是老天有眼,春辞还有两个时辰。
而她已经浪费了一半。
此时的春辞正无知无觉的躺在一处洼地,墨衣男子站立一旁,手中握着一块长木棍。
他把木棍插在春辞身侧,又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瓶子,随手撒了些白色粉末,这才转身离去。
李斜月无比感谢这根长木棍。
当她来到乱葬岗时,远远的就看到那根突出的木棍。她走到近前,就看到春辞像只死猫一样蜷缩在洼底,瘦瘦小小的一团。
她念了声阿弥陀佛,拼命按揉春辞的印堂和百会两处穴位,直到那两处皮肤被搓的发红发烫,怀里的人才缓缓睁眼。
李斜月又念了一串阿弥陀佛,声音被雨水浸泡的打着颤儿:“你可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抱着一具尸体呢!”
心脉阻断时间太久,神智处于恍惚游离的状态。春辞用了好长时间才搞明白发生了什么。在得知她们俩都不在城里后,她几乎喜极而泣。
真是阴差阳错的避开了一场灾难。
可想起在佛堂听到的秘密,她又想苦笑。
她花了这么大的功夫想把李斜月带出旋涡,却没想到李家一直就站在漩涡中心,还是反叛的那一方!
春辞既觉得自己蠢,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李家不会有事,李斜月也可以继续做一只开心的麋鹿。
“春辞,咱们要回去吗?”
春辞恢复了力气,二人靠在一处山坳躲雨,闻言她想了想道:“要回去的,但现在不是好时机。”
李斜月靠在她身上,“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弄出城呢。”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于是春辞便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只是把李家可能参与反叛的事略过不提,让她自己去领悟。
李斜月听完都傻眼了,“你是说,焉都城里此刻正在打仗?”
“应该是。幸亏你出来的早,要是正好赶上他们动手,只怕你在外面会很危险。”春辞替她后怕,“你家应该是安全的,咱们先不着急回去。”
“你......”李斜月小声道,“知道自己被谁杀死......呸呸,你知道是谁要杀你吗?”
“不知道。”
春辞没有看到男人的脸,就算看到,应该也不认识。
不过,她能猜的出来,那人的身份应该不低,至少比李侍郎高。
“春辞,我醒来的时候,恰好听到我爹说话,他......他应该和反贼有关系,甚至可能就是内应。”
李斜月其实很聪慧,前后串联起来,她已经看清楚了李家在这场大战中的立场。
虽然她对于站队这种问题没有兴趣,可春辞毕竟因为她爹差点死了,她很愧疚。
“跟你没关系。”春辞明白她在想什么,“大人的事,咱们掺和不了,你别怪我当时不管李家的罪过就好了。”
“当然不会。”李斜月忙道,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说:“对呀,你既然早就知道有人要在除夕造反,为什么不告诉我爹呢?要是你说了,他肯定——”
声音戛然而止,李斜月吓出一层白毛汗,“你要是说了,我爹只怕当时就杀了你!”
春辞也想到了,她笑道:“我当时没有选择报官或告诉你爹,一来是不想多管闲事,二来,我不能伤害竹家,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居然保了我一命。”
随着春辞话音落下,马蹄震动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连她们所在的山坳都跟着轻轻颤动。
万马奔腾。
春辞只能想到这个词。
她拉着李斜月爬出山坳:“跟我来!”
“去哪儿?”
“山上!”
酹山也是春辞常来的采药地之一,她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即便是雨夜,她走的依旧平稳,就连李斜月也没有掉链子。
很快,她们就跑到了一处山峰,视野极好,可以清楚的看到西城门方向。
她们趴在一起,听着越发清晰的马蹄声,视野中慢慢出现了一群银甲骑兵,身后跟着数不清的步兵,乌泱泱的如水中赤藻,正快速冲向西城门。
春辞从未见过这么多士兵,只有真正的战场才会有如此整肃的队列。即便是隔的那么远,她仍能感受到这些士兵的杀伐之气。
烟花从骑兵队列中窜出,在天空炸出一朵绚烂的彩花。接着,更多的烟花信号弹炸开。
借着火光,春辞看到了属于后夏军队的黑色杜鹃花旌旗。
“是后夏的军队,应该是守在焉都城附近的守备军。”
李斜月惊讶道:“春辞,你知道的好多!”
“五年前,我去焉都附近采药的时候,在城外看过他们练兵,穿的就是这样的铠甲,还有那黑色杜鹃花,我记得很清楚。”
春辞还记得那些士兵见到流民乞丐路过时,是如何盘剥、殴打他们,又如何抢占年轻的女人入营为妓,最后像赶牲口一样把无用的人赶走。
“当时他们还是叛军,可他们胜了,不仅把皇帝的头砍了,还成了焉都新的主人。”春辞冷笑,“如今,又有叛军要来挑战他们了。”
西城墙下,烟花已经灭了许久,可城门并没有打开。
东门德让拧着一对粗眉看着紧闭的城门,身下坐骑不安的来回踱步。他刚想派人上前叫门,就听到箭矢破空之声响起,接着便是如雨的黑羽箭兜头射来。
手持盾牌的步兵手忙脚乱格挡,却仍有许多人中了箭。一时间,原本整肃的队列骚乱起来,士兵痛苦哀嚎的声音高高低低响起。
没等东门德让反应,又是三波箭矢射出,好在队伍已经有了准备,比第一波损失小了很多。
东门德让看着那象征后夏军队的黑羽箭,额头青筋暴起。
看来萧渠粱没有谎报军情。
焉都城真的出现了叛军,而且只怕西城门已经被他们攻占了。
想起萧渠粱让人带给他的话,东门德让知道此时就是要比谁快。
城中流匪再厉害,也只有一万人,且和城中守军打了这么久,至少会消耗一半人手。
而他身后是十万守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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