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下手轻点儿》
黄大仙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见人推门进来,指了指椅子:“那边坐着,他还有一会儿,你要是有急事就把椅子搬去他脑袋边儿跟他说。”
季知雪侧枕着手臂,扭头向着门口,伸出手来拍拍:“过来坐。”
唐休没说话。
这房间里若不是多亏了仙风道骨的黄大仙,估计警察来了要把人扫了的。
“安分趴着吧。”唐休坐上椅子。
到饭点了,沈清华发消息问他回不回基地吃饭。
现在这么个情况估计是不回。
“你多久回来?中午的蘑菇鸡汤还剩一点儿,给你留一碗吗?你回来了放微波炉热热就能喝。”沈清华嗓门大得很。
【Miel】:不喝。
“怎么不喝?我们人人都喝了。”
沈清华发的语音,旁边那人竖着耳朵听。
“怎么不喝。”季知雪垫着脑袋,学沈清华说话。
唐休抬头瞥他一眼:“行,等会儿我把你送去MOK,微波炉会用吧?你喝。”
季知雪转脸埋头笑了。
等笑够了又转回来,趴着问,“怎么了?非得来一趟的。”
季知雪又拍了拍自己枕头边,让唐休把椅子搬来。
“你坐太远了,我扭着头讲话不方便。”
“把头摘下来方便。”唐休扫他一眼。
季知雪的手垂到床边,手指微曲着,还是摇摇晃晃的。
显然也不愿意把头摘下来。
唐休看了他一会儿。
季知雪腰上扎了几根细针,看着挺唬人的,不知道是不是真不疼。
“你腰怎么回事?”唐休问。
“定期理疗一下,一个月一次。”季知雪扭着头说。
唐休终于走到他床边上站着。
“问你个事儿。”
季知雪点头,“嗯。”
唐休一时没说话,盯着他停了好长一段时间。
久到黄大仙竖得耳朵都累了,从针包里抬起头来:“咋不说了?我在不方便啊?”
“没。”
唐休被这么一岔,感觉也有点没法儿问。
这其实是人家的私事,他问是有点不合适。
但他憋不了,他就得问。
“那包蘑菇是在酒店买的,我留了联系方式,你要喜欢吃的话可以再邮过来。”季知雪琢磨两下,猜道。
“不是这个。”唐休说。
“那你说。”季知雪安静趴着等他。
“去年COG挂牌卖你出多少钱?”唐休突然问。
闻言,季知雪像条鱼一样仰了仰上半身,被黄大仙一下子按了回去。
“怎么了?”季知雪抬头看他。
“我问你话你别总反过来问我怎么了,你就说多少钱?”唐休重复道。
季知雪想了想。
“三千万?”唐休说了个数。
“没那么多。”
“那是多少?”
唐休从上往下低头看他,这么个角度季知雪往上抬头就光顾着看他睫毛了。
“差不多一千出头吧。”季知雪说,“不算商务的,杂七杂八全加起来估计也才两千。”
“这两千AYA给不起么?”唐休问。
“给得起。”季知雪笑了笑:“那时我的合约在COG没剩下多长时间,商务合同我想自己买回来,所以实际上是我跟俱乐部在谈。”
DDW的赛事转会一向是买卖双方自由谈判,选手本身的一部分商务权益也可以自己单独出价买断。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没转会?”季知雪架着下巴侧头。
“是。”唐休看他。
按当时情况来看,转会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季知雪也有转会的意愿。
“COG最后卡了我的商务合约,俱乐部可以高价卖给AYA,但不卖我。”季知雪摆摆手。
“太贵了,我买不起,也不想转卖给AYA,就算了。”
“能多贵?”唐休皱眉。
总价不超两千万,签约剩余时间不长的情况下,商务合约单独撇出来能有多贵?
无论是多贵,只要季知雪想走就能走了。
黄大仙开始拔针了,季知雪把脸放进枕头里埋了一会儿:“不是人人都有488的,少爷。”
“你没有么?”唐休随口反问。
季知雪这么多年职业打下来,银行卡里都不知道放着多少辆488了。
季知雪摇头:“我没有啊。”
那你钱呢?
是特么多少钱才让你宁愿在COG待着也不肯花钱买?
唐休没问。
他看着他后脑勺,手指忍着才没敲下去,后来拉开屏风走了。
季知雪还是不说,他问了个寂寞。
什么叫买不起?
你钱呢你钱呢?你银行卡里面那么一长串让狗吃了?
小布片拉起来的屏风刷刷两下被少爷推得摇摇欲坠。
“这真是急事儿啊?”黄大仙把针取下来一根一根收好,低头凑近悄摸问了一嘴。
“真是。”季知雪点头,“你还得快点儿,等会儿他要走了我坐不上他车。”
“哎哟!”黄大仙立刻在他背上抽了一巴掌,“那赶紧起来!”
季知雪套上衣服出去看了一圈,唐休没在馆里,门边的小座椅就坐了那小男孩儿,在吃辣条。
“小黄,他人呢?”季知雪问。
这小孩儿是黄大师的孙子,也姓黄,就是这名字叫着太大众了,还不能大声叫。
“外面。”小黄咬着辣条,素面筋在嘴里扯得跟拔河似的,“好像去接电话了。”
黄大师在药房里,弯腰眯着眼穿过药格子往外看:“真走啦?”
季知雪在门外看了眼,一下子没见着。
找半天才看见远处墙角那儿露出来一只鞋,八千一双的款。
没走呢。
“......我没空。”墙角那边唐休对着手机淡淡道。
他手机在下午就响了好几回,唐卓海今天是正好抽着空,铁了心要让他回家一趟。
“晚上就吃个饭的工夫,这么点时间抽不出来?打个游戏忙上天了,有家也不回。”唐卓海在电话那头拍桌子。
唐休沉默着,电话里一时谁也没说话。
“用不了你多长时间,你就是在基地也得吃饭吧?”唐卓海语气稍缓,“家里已经把饭做好了。”
“我在城郊。”唐休说。
“那就现在回来,等得了。”唐卓海严厉道。
唐休脸色十分不好看,挂了电话转身就看见季知雪已经收拾完出来了,就等在身后。
“站这么近干嘛?”唐休皱眉,看了眼他手里拿着的塑料袋,里头装着两贴药膏。
“没站很近。”季知雪看他,“你回去能用488捎上我么?”
唐休现在其实不太高兴。
他专门跑一趟过来问了,但季知雪也没跟他说实话。
他还烦唐卓海。
破事儿一箩筐。
“我去吃饭。”唐休说。
季知雪点头:“行啊。”
“那走。”唐休转身。
村口停车那地儿围了一小撮人,领头的大娘已经说了无数次了:“这车就是一个特别帅的小伙子开来的,人瘦瘦高高的。”
有小孩儿还上手摸了两把。
于是一个特别帅的小伙子顶着众人灼热的目光,一句话不说一气呵成上车点火踩油门。
“都是泥路,能开出去么?”季知雪坐上副驾。
唐休看着前面的小巷口,语气挺冲:“开不出去扛出去。”
季知雪脑袋往座椅上靠了下,斜坐着看唐休。
刚才那通电话不知道说了什么,给他点得噼里啪啦的,闭着眼睛都看出来他情绪不怎么好,憋着气。
“哔——!”
车子开出去街口,旁边突然蹿出来一辆破出租,差点儿拦腰撞上。
488猛地刹车,唐休紧握着方向盘,喇叭按得冲天响。
出租车司机正要探头出来骂,没想到唐休就开着窗户等着。
“来,骂一句试试。”唐休冷着脸,忽然就被邪恶跋扈富二代附身了。
司机没那个胆,眼睛刚瞟见唐休车子那一瞬就哑火了,万分庆幸自己没撞上去,转头悻悻再把车窗升起来。
“唐休。”旁边季知雪喊了他一声。
唐休转头。
“气什么?”季知雪顺毛问。
不知道,说不清,搞不懂。
唐休扶着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
“跟你们俱乐部请点儿假吧。”唐休说,“跟我回家。”
“什么?”季知雪愣了一下。
“请假。”唐休盯着他手机,“说了去吃饭,请了没?没请现在打电话回去说。”
季知雪笑了笑:“不是喝你们中午剩下来那蘑菇汤么?”
“不是。”唐休再次把车开起来,“今晚估计你吃不下,那蘑菇汤非要喝就留着给你当宵夜。”
这一路上确实有点远,唐休没开多久就消气了,一个多小时要是气着回去他得憋死。
季知雪在手机里发了消息,过了一会儿他说:“要是俱乐部没批我假你是不是得把我送回去。”
“一替补还挺能给自己抬咖,训练都用不着你。”唐休眼神都懒得瞟一个,“要没批就让他们在街上贴两张寻人启事,挂个赏金两三百的,晚点儿我拾金不昧给送回去。”
季知雪笑得不行:“那玩意儿叫绑架。”
“两三百算什么绑架?”唐休啧一声,“我们基地外边公园里狗贴出来都赏一千的。”
季知雪脑袋靠在车窗上,就这么听着唐休瞎说。
后来他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唐休正在高架上飞呢,这风冲进来把两人都揉了一遍。
这路不是去基地的,唐休是真要回家。
“你是不是挺久没回去了?”季知雪突然问。
“多久算久?”唐休顿了顿,“三四五六年吧,忘了。”
唐休一般不乐意跟人讲这个,但季知雪比别人多知道那么一点儿,所以也就没什么关系。
“本来就不回去,再久也那样。”唐休说。
本来是不回去,本来他都在季知雪那儿住着的。
唐休家一直都是在南城最贵的地段,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扩张也没有改造,一群有钱人牢牢占住了城区一大块地皮。
车子从城郊线出来,离着远远的就能看见那片绿化林修得极好的别墅群,甚至都有一条专门的林荫路绕城直通。
季知雪这时忽然转头看了眼唐休。
“看什么?”唐休斜眼一扫,打了一把方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完全与这片富人区融为一体了。
明亮灯火,银色跑车,和驾驶座上张扬漂亮的少爷。
“你们家有管家吧?”季知雪说,“慈祥老爷爷开口就说‘好久没见少爷回来了’那种。”
唐休嗤一声:“少看点儿疯小说吧。”
季知雪笑了:“之前阳辉爱听,霸占基地蓝牙找着时间就放,听久了就这样。”
其实现实跟小说里也没差多少,只不过是慈祥老爷爷换成了慈祥后妈。
“小休!”厉梅就在院子里,听见车声靠近,朝这边伸手招了招,“来啦?”
唐休在车里点了点头,慢腾腾把车停在别墅大门边上,也没进车库里。
“怎么不把车停进来呀?”厉梅问。
“不用,不停多久,都一大片空地不碍事。”唐休说。
厉梅应了一声,也就不说了,转头看见唐休车上还下来另一个人,又是一愣:“带朋友来了呀?”
“算朋友吧。”唐休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给季知雪介绍,“这是我......”
“我爸老婆。”
叫妈不合适。
但唐休也喊不出什么亲近称呼了。
但身后的季知雪就非常没有负担,十分有礼貌地跟人打了招呼,甚至还帮忙把她手里的洒水壶拿上。
紧接着唐休就带季知雪端着那洒水壶穿过了小廊,一路端着进客厅。
直到看见沙发上坐着的唐卓海。
威严的老总裁看着他不成器的逆子和逆子不成器的朋友。
泥巴开会。
唐休突然想笑。
“爸。”唐休打了声招呼。
唐卓海抬眼,惜字如金地嗯了一声,又看向唐休身后的季知雪。
“这是COG战队的小季吧?我记得你。”唐卓海对外人总是比儿子要亲切得多。
“唐总好。”季知雪点点头,“临时跟着唐休顺风车过来蹭一顿饭,打扰了。”
“不打扰。”唐卓海摆手,“唐休带朋友回家也没提前说,招待不周让你笑话了。”
打官腔上瘾了还。
唐休绕过客厅去洗了把手:“笑呗。”
家里人不多,两人这话掉地上就没人捡了,唐休也不在乎这个,大家都噎着不说话正好。
餐厅那边有阿姨正忙活,唐休想进去看看自己之前用的碗还在不在。
他之前在家都有专门分开的碗筷,碗碟筷子杯子他自己单独一个套系,跟别人的不一样。
但毕竟这么久没回来,要是扔了就算了。
季知雪这时候忽然靠过来碰了碰他手臂:“水壶放哪儿?”
唐休莫名地看他一眼:“你还端着?”
这周围都是干干净净收拾好的,放哪儿都不合适。
“放地上。”唐休说。
“真的?”
“真的。”
管他放哪儿呢。
季知雪要是愿意,拿洒水壶一路上从门口喷着进客厅他都没意见。
季知雪笑了。
大少爷从进门起就跟蜕了皮似的,跟平时两模两样,不听人话不干人事,纯粹是长刺儿了扎人。
少爷也有难处啊。
“那我拿着吧。”季知雪说。
唐休把那水壶一扣,从季知雪手上拿下了递给正准备端菜的阿姨:“张姨,水壶麻烦给放一下,再等会儿他要拿着吃饭了。”
“哎哟!那给我吧,你们去坐着就行,马上开饭了。”张姨接过去把水壶洗了一遍再架起来沥干,唐休还在厨房门口站着。
“怎么了?这就端菜出去了,是有别的菜要加不?”张姨以为他还有事儿。
“不是。”唐休想了想,还是问道:“我的碗在哪儿?”
这话问出来就特么离谱,跟没满三岁似的。
唐休咬了一下后槽牙。
“哦,在外面壁柜呢。”张姨说,“平时用得少,就放起来了。”
“行。”唐休点头,上外头找去了。
外面壁柜里都放的陈年老货,唐休那碗现在能跟三十年前的老人参放一块儿。
唐休蹲在柜子前把那套东西挨个数出来,一个碗,一个盘,一双筷子,一个杯子。
“私人珍藏啊?”季知雪弯腰看。
“别挡着光,找不着了。”唐休看了他一眼,又接着掏出一个碗和一双筷子。
“这套盘子被我摔了,没盘子。”唐休说,“你将就用吧。”
两套都是白瓷浮雕。
少爷品味从一而终,摔了也是买同系列的。
“你们家餐具都不同吗?”季知雪问。
“不是。”唐休把找出来的碗碟摞起来端走,“就我的不同,你要用他们的也行。”
季知雪一笑,“你的好看。”
张姨很快把菜摆好,还给盛了汤,立马招呼几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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