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非走对抗路》
七月的江北,天如铜炉。
青江骑兵大营驻扎在汾水南岸的河滩平地上,帐幕连绵,气势恢宏。作为江北治下最严的一部,除却水鸣马嘶,竟听不到半点嘈杂人声。
正午刚过,校场夯实的黄土晒得滚烫,热浪滚着旌旗无风自动,连猎猎的声响都欠奉。巡营的哨兵换了两波,个个晒得面庞通红,铠甲底下的中衣热得透湿,又蒸结成灰白的盐壳挂在领口。铁与汗的气息弥漫在整座营盘上空,蝉响密如煎油,无孔不入。
军帐里闷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连帐帘都没卷,四角大桶的河水上分别挂着浸透的长条麻布,靠水汽蒸发时带来些微弱凉意。一线白光和滚烫的尘气自缝隙中透进来,将帐内对坐手谈的两人隔成东西两半。
正中一方乌木棋盘,黑白两色散如星罗。
江遇端正坐在棋枰东首,长发整齐挽着,二三十岁正盛的年纪,却生得从头到脚一片欺霜赛雪的白,棋白子被他修长指尖捏出棋奁,倒不比他肌肤透亮半分,反而衬得皮下几线淡青血管清晰可见,泛着玉质似的冷光。
那并非养尊处优的白皙,也不是年迈苍老的灰败,而是血色全退的病态,连一双眼瞳都是极淡的灰色,若不是一身鸦青直裰压着,几乎要羽化飞升了去一般。
他落子很慢,先在指尖转了小半圈,这才轻轻按在右上星位,袍袖翻动间带起淡淡的苍术香气。
对面执黑的顾铮则随意得多,整个人半靠凭几,眼睫微垂,独是一派门阀贵胄特有的矜贵风流。那张脸生得极好,眉骨高而英挺,眼眸灿如冷星,三分笑意常年挂在唇角,不少也不多,像在看棋,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更值得提起兴味的东西。
军中的褐色常服穿他在身上,领口规整,腰带端束,偏偏骨子里的那股子散漫劲儿怎么也裹不住,一条腿随意地架在一旁,懒洋洋的。
“江先生这步走得忍让。”他终于把黑子落下,指腹轻轻一按,竟有金石相交之声,“善则多虑,多虑则迟,以先生的棋风本不该如此犹疑。”
江遇仍旧是那副平和温定的表情,甚至没理他的垃圾话。他对顾铮太熟了,熟到他一张嘴,江遇就知道他揣着什么搅局的心思。
“伯坚的棋风倒是一贯不善,只是也不常赢。”
顾铮终究是没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手谈对弈,打发时间罢了,怎么还掀我老底?我白夸你棋路仁慈,看来只是消遣我罢了,到底不是真慈悲。”
“再说多几句也转不了局面。”江遇轻巧按下白子,声音清淡,“你这一套对付徐问松还能有点效果,我又不会被你激得一把掀了棋盘。”
顾铮被戳破心思也不尴尬,只捻着一颗黑子把玩来去,轻轻巧巧地挑了挑一侧眉梢,厚着脸皮玩笑道:“可我和徐劲下棋就算不用这些手段,想输也很困难——那家伙根本坐不住。”
江遇没接话,只朝着局势紧要处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别废话了,赶紧落子。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大力掀开,热浪裹挟着尘灰扑面涌入,紧跟着大步迈进进一个高大过分的人影,连带着灼热的日光也劈头盖脸地漏了进来,将水盆营造的那点微弱凉意也驱了个干净。
来人得低肩侧头才能过帐门。
他身量极高,足足八尺有余,宽肩阔背、腿长腰直,此时热得甲衣半解,汗湿的中衣紧贴着身板,肌肉清晰一如山峦起伏,已然看不出半点清晨出门前的体面模样。
“说谁谁到。”顾铮把黑子往棋奁里随手一掷,“你穿成这样巡营,里不里外不外的,让赵帅见了非得狠捶你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徐劲压根没理他,而是径直走到角落水缸处,舀起一瓢凉水抬手灌了大半,剩下的往脸上直接一泼。水珠连着串地顺着他轮廓深刻的骨骼皮相往下落,将本就浓黑艳丽的眉眼浸得愈发沉郁。
这人沾了水,唇角那道细长旧疤便清晰地浮了起来,从左侧鼻翼一侧起始,浅浅地横亘过上下唇,直直拉至下颌边缘。开口时,那细疤便带了些弧度,天然一点野性桀骜,像是随时在笑,又似乎下一刻就能翻脸。
徐劲干脆利落地骂了一句。
“你少他爹的在这说风凉话。”水迹顺着下颌线在领口消弭,被他随手扯开,徐劲解了牛皮束腕往案上一扔,又用袖口匆匆抹了把,“这大日头底下巡了一整圈营,差点没把老子晒成肉干。你倒好,躲清闲不说还要来说嘴。”
“巡营是你的差事,抱怨什么?”顾铮笑得轻松,一副心情颇好的样子。
“用你说?”
徐劲径直横了他一眼,顶顶英俊的一张脸偏偏被他用得粗糙透顶。他直接大步走了过去,在顾铮身旁的空位上重重坐下。
“他娘的,那马槽又晒裂了两个,备料的小畜生偷懒,就知道往荫凉里躲自在,也不知道多补点水上去,让老子结结实实踹了两脚。”
江遇斟了一碗凉茶推了过去,开口时带着温和笑意:“右帅辛苦。”
他接过茶碗一口闷了,随后摆了摆手,眉头拧紧,语气中的焦躁已经藏不住了:“辛苦?只怕辛苦的还在后面呢。”
顾铮了然,“你是说赵小公子入营历练一事?”
“明知故问?”
徐劲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不就是赵帅家那个打小离不开药罐子的病老幺、被他那世子大哥留在身边当儿子一样拉扯大的活祖宗吗。他来咱们这儿干什么?老子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又是操练又得屯田的,哪有时间带孩子?老子是兵,又不是奶娘。”
说到这,徐劲连坐都坐不住了。他在地上不耐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活像是只被圈进窄笼里的困兽。
“况且,哪有人从军还带着随从的?那不是还得单开一帐,到底什么金贵毛病?”
他一脚踢在胡床脚上,嗵的一声闷响。
“要镀金就去近卫军养着,正好一群养老的大爷,专门儿伺候他们这些少爷崽子。”
顾铮这时才重新落下一枚黑子,气定神闲地笑了笑。那笑容潇洒得体,像在官宴上听到了一句恰到好处的玩笑话:“问松,你这话要是让赵帅听见,今晚就在校场跪到天亮吧。”
“跪就跪!”徐劲脖子一梗,重重地哼了一声,“老子说的明明是实话。一个病秧子非要塞进青江骑,还点名要进右营,到时候操练跟不上,野练拖后腿,打起仗来还得分点人手看着他,这不是添乱是什么?”
江遇始终没插话。听到这儿,才抬眼开口,目光平和,既无赞同也无反对。
“既然得了赵帅首肯,那自然有他的考量。”
“赵帅绝对是没法子才答应的!”徐劲有些懊恼地又扯了扯衣领,似乎这样才能排解满心燥气,“燕王殿下发了话,那毕竟是老子,当老子的让他带带自家弟弟,做儿子的还能怎么办?”
顾铮轻嗤了一声:“说得像你多了解赵帅似的。你怎么知道他不盼着幼弟过来?毕竟一母同胞,平日里又不常见,万一就是赵帅等着盼着想把人放眼皮底下看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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