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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要被继承吗》

1. 第一章

天辰五年,定安侯府。

今夜是个新婚夜,奈何天公不作美,月黑风急。下人刚挂上的灯笼,被一阵邪风吹得左摇右摆,昏昏红红的光映到地上,透出双喜字的影子。

火红的请帖飘落在地。

片刻后,泥水将其浸得湿软,足够坚硬的甲靴毫不留情地大步踏过去,新郎与新娘的姓名登时嵌入了湿泞的地里,糊成一团无法分辨的阴影。

定安侯世子屈定走入原本举行喜宴的园子,面皮冷峻,不辨喜怒。

只见重重私兵包围之内,尸体几乎堆成了小山。

鸦雀无声。

少有的几位活着的,俱满脸满嘴的血,连同胸口的衣服都淌湿了,一张口,黑洞洞的口腔内一无所有。

一道披风滚着金边,轻飘飘的扫过死人堆。

似是有没死透的枯手伸出来,痉挛去抓。嘴无意识张开,口腔冲着天,竟也是黑洞洞的,别无他物,只徒接了几滴冷雨。

“啊、啊。”

求……求……

世子心情不佳,像什么都没看到,缓步踏进去。

只见除了身着铠甲的重兵外,另有一人,那人转过头,迎过来,身处血海,表情却分外兴致高昂,走近了道:“兄长。”

屈定身后的两位亲卫兵齐齐行礼,言道:“少将军好。”

屈定问他:“那些府兵都在这儿了?”

他的胞弟、大盛朝少将军屈跃应道:“一个不留。”

说罢,屈跃手上拿了张红纸,弹了弹,笑眯眯地念给屈定听:“天开良缘、二姓合好……上一回看见婚书,上头写的还是兄长的名儿呢。”

“这一回,新郎的名儿倒是换了,新娘还……”

屈定打断他意犹未尽的话,抬脚便走,目标直指婚房,冷冷道:“在外面守着。”

屈跃错他一步,笑眼弯弯道:“兄长怎不带上我一起去?外头有亲卫军守着足矣。”

屈定看他。

屈跃摊手道:“兄长独自一人面对那老该死的,弟弟实在不忍。”

冷雨将他的眉眼淋湿,一双淡琥珀色的眼珠,显出几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他不是个老实的人,随意扯个理由,言笑晏晏。

屈定看着他,忽地淡淡问出声:“你想去见她?”

她?

屈跃笑了,道:“她算什么东西。”

寥寥数字,薄凉之气,一晃而过。

闪电骤然亮彻整个盛都的天,没多会儿,响雷劈下,惊天动地的巨响。

世子爷默了一会儿,想要纠正胞弟狂妄的用词。

兰香因是定安侯的新娘,他们父亲的新娘,尽管作为冲喜用的续弦,只是仓促摆了酒,却也上了族谱,堂堂在陛下那里挂了号。

于理,他们都合该叫她一声母亲。

于情……

屈定缓和了语气,道:“当着她的面,好好说话,称她一句母亲吧。”

“贪慕虚荣、不惜嫁予那老棺材的人,有什么资格被这样称呼?”

“还是说——”屈跃作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语带甜蜜,“听兄长的语气,原来阿姐她也是我们的共犯?那看来,原是我不知道了,阿姐嫁过来这件事,本也是兄长的安排?”

不等屈定回话,他已兴致高昂地作了个揖。

继续恭维道:“兄长真是高瞻远瞩,阿姐肯定也爱极了兄长,才肯参与这种杀头的大事。果真郎情妾意,天作之合,小弟在此恭喜兄长了。”

他实在很懂如何挑拨人心。

屈跃每多说一个词,屈定的脸色就更沉一分。

屈定没有回话,大步向前。

他面无表情,沉黑色的裘氅随风翻滚,眨眼间跨过几具乱叠的尸体,进了新娘所在的婚房。

-

半个时辰前。

今年的倒春寒来得晚,却气势汹汹、料峭逼人。

合卺酒已经温了三五遍。

坐在拔步床上的新娘伸手一摸,酒又凉透了。她想叫侍女吟秋再去温一遍,才刚张口,喜帕下吐出的却是一声低低的叹息。

这天,酒凉得快,何必折腾吟秋呢?

她坐了大半天,不知道现在的时辰是什么时候。盼着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好让她永远别面对事实,又想要时间过得快一点,不要这么钝刀子割肉。

吟秋是她从兰家带来的贴身侍女,年纪小,坐不住,她转悠了一会儿,又去窗边拔开插销,探着头向外张望。

“外面好安静呢,小姐。”吟秋听了一会儿,嘀咕道,“侯爷是不是病得站都站不起来了,所以一直不请咱们过去呢?”

兰香因怎么知道?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隔着一层盖头,在富丽堂皇的婚房内,什么都影影憧憧看不见。

话也听得不是很分明。

她抓起床上的花生与桂圆,在手里盘,一边盘着一边想事。

来之前,教习嬷嬷说今日陛下遣内侍送了礼,明日她就要与侯爷一同入宫,向陛下磕头谢恩。

那她入宫之后,是不是就能去太医院?

她想做的事,这么快就能达成了。

手心里的桂圆,骨碌碌的滚着,想到高兴的事,圆润的表皮揉来揉去,越揉越快,让人觉得十分爽快。

兰香因想到很快就能请来大夫,也觉得十分爽快,但再一想到为了此事,嫁的人是个年纪大的痨病鬼,就又委顿了下来。

她今年年岁不算很大,将将满了18。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值不值得。

只是一想到血亲病重时下不来床的样子,除了想尽办法救她们,忽地就生不起别的念头了。

一想到家里那两个雪团子似的弟妹,她在世上唯二的血亲,兰香因就心软。

她把手里的桂圆剥了皮,给吟秋吃,吟秋也凑过来偎着她,窃窃地说话:“真的,小姐。来之前,我偷偷听见了。”

她嚼着桂圆,分享自己听见的小话:“他们都说,侯爷这痨病已经得了半年有余,整日咳血,床都起不来啦!病急得狠了,才来请小姐来冲喜的……”

吟秋大逆不道地祈祷玉皇大帝如来佛祖。

盼望着那位痨病鬼似的老侯爷站也站不起来,快些吐血死掉。死掉之后,这偌大的侯府,不就是小姐的一言堂了吗?

小姐的福报,这不就来了。

再加上小姐原先在金陵时,与现如今的定安侯世子熟识,有人情好办事,总不会太差。到时她高低也能混个管事……

想到这里,吟秋又坐不住了。

小丫头急不可耐地起身,又转了两圈,到底还是等不下去,推门道:“小姐,我还是去外面看看吧。”

“吟秋!”兰香因叫了几声无人应答后,便知那丫头已经出去了,这么莽撞,被嬷嬷逮住了就要一顿训。

安安静静坐了会儿,到底还是有些放心不下,眼前红红晃晃的,端坐在床上的新娘半抬起手,去撩自己的喜帕,想着出门看一眼。

按规矩来说,这层鲜红的盖头只有新郎才能掀开。

她将将一抬手,忽地被人握住了,吓了一大跳。

宛如被枯瘦的柳树皮给缠着,冰凉、粗糙,挡了一下她掀自己盖头的意图。

那人握着她的手腕,咳了两声,摇摇坠坠的,也不急着掀开,道:“等许久了?”

笑呵呵的,声音十分耳熟,正是此前以长辈身份去过兰府多次的定安侯本人。

兰香因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强忍着不适,温顺回话道:“是,侯爷。”

老侯爷气息不畅,自己也知时日无多。苍老枯瘦的手指抚了两下喜帕,火红的颜色十分耀眼,衬得他指头黯淡衰老。

看着这一幕,定安侯咂咂嘴,道:“原本今日借香因的命格举事,脱不开身,没想着过来看你,你年纪轻,我来一趟,怕是要将你吓到。”

倒不是为了兰香因着想。

而是老侯爷心头还挂念着,兰香因有皇后之象,命格灿烂,这金凤凰要是吓住了,喜气是不是就少了?

那可不成。

人都快出兰府了,受身边几位游道方士的劝说,又转了念,心下琢磨道:冲喜冲喜,这要是不去摸摸他的金凤凰,那喜气是不是也冲不到自己身上来?

喜气不来,这今日的举事,可还能成?

老定安侯思忖再三,向长史确认了宫里的情况,得知一切顺遂之后,还是抽了点空,决定回来一趟。

遂点了几人陪同,剩下的府兵齐齐列阵,在定安侯府门前,准备就绪了。

兰香因听他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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