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细碎的水声，间或夹杂着莫艳玲和简凡低声说话的声音。

餐厅顶灯依旧散发着柔和的暖光，桌上的菜还冒着余温，莲藕排骨汤表面漂着一层浅浅的油花。

简月仍坐在椅子上，她身后的落地窗此刻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将她和应舟的身影模糊映在玻璃上。

只是简月没有回头，自然也看不见玻璃上映出的景象。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应舟身上，直到此刻，他仍旧没有回答她刚才的问题。

从刚才开始，他的神情就没有发生过太大的变化，甚至还有闲心继续吃东西，仿佛方才告诉她的，不过是今晚院子里多来了几个不相干的客人。

“应舟。”她叫了他的名字：“你是谁？”

应舟没回答简月的问题，却像是闲聊般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天上午，你去了医院，血液检测触发了异常监测。”

简月神情凝固了，搁在桌沿的手指无意识蜷紧，指节一点点泛起白。

她忽然想起母亲白天随口提过的一句话——应舟没有去塞纳大学。

那是他们约好一起去的大学。

从高一到高三，他们甚至连专业都讨论过无数次。

应家早早便替应舟规划好了未来，希望他进入塞纳大学金融学院，毕业后再出国深造。

简月倒没有那么多家族使命，她那时候还笑他，说他的人生简直像一张提前打印好的行程表，连哪一年回家里公司继承家业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以比起应舟能不能考上塞纳大学，简月从来更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掉队。

应舟显然也这么觉得，简月住院以后，他还把整理好的复习资料一摞摞带到病房，嫌她做题太慢，又每天陪着她把落下的进度一点点补回来。

那时候谁都没有想过，这个约定最后会失效。

不是因为她没考上，而是她根本没能参加那场高考。

可应舟不一样，以他的成绩，塞纳大学几乎没有任何悬念，而她今天听到的却是——应舟去了警官学院。

这个答案在白天听来只是意外，到了此刻，却忽然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简月的目光一点点落回眼前的人身上。

“所以呢？”简月盯着他：“你打算一个问题都不回答？”

应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朝厨房的方向侧了侧脸。水声仍在继续，莫艳玲似乎正嫌简凡拿错了果盘，两个人压低声音争执着，隔着半扇门听不真切，只隐约漏出几句零碎的人声，像蒙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确认他们一时半刻不会出来，应舟才低声道：“有些事情，现在不能告诉你。”

简月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那你刚才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让你知道现在的情况。“

“什么情况？“

应舟的语调听不出多少起伏，字字却都沉：“外面的人，是来带你走的。”

简月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淡了下去，那不是慌，也不是怕，而是一种什么东西被缓缓抽空之后的空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连“被带走“这件事都来不及惊讶，脑子里先浮上来的竟是“原来如此“四个字。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去哪？“

“不能说。“

“谁让你们来的？“

“不能说。“

“你到底替谁做事？“

应舟这次索性不答了，沉默像一块石头，沉沉地落在两人之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简月气得反倒笑了一下，她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眼前这个认识了十几年、如今却像浑身都裹着秘密的人。

“那我换个你能回答的问题。”她顿了顿：“如果我不跟你走呢？“

“别反抗。”

回答来得比她预想中还快，简月不由皱眉：“为什么？”

应舟搁在桌边的手没有动，暖黄色的灯光从他眉骨上方落下来，在眼底压出一道很浅的阴影。

“会死。”

应舟说这两个字时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结果，可也正因为如此，那两个字才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冰冷的金属骤然坠进温暖的餐厅，将方才还残留着烟火气的氛围压得骤然一沉。

简月没有说话。

她知道应舟不是会拿这种事情吓唬她的人，从小到大，他说话虽然惜字如金，可绝不会故意夸大。

所以当他说“会死”的时候，她不需要再追问，就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下意识想起刚才应舟报出的几个位置，那些原本只是被她记在脑中的方位忽然有了更加具体的意义。

她甚至可以想象，在这面看似安静的落地窗之外，也许正有某个黑洞洞的枪口隔着树影和夜色对准这里，而自己方才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偏头，或许都没有逃过那些人的视线。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简月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过去一年里，她见过太多真正的杀意，也太清楚枪口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恐惧并没有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涌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已经刻进骨子里的判断——如果现在动手，她能不能冲出去，外面究竟有多少人，父母会不会被卷进来，她又能不能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以前结束这场冲突。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快得甚至不需要她刻意思考，可当她听见父母的声音时，所有计算又在同一瞬间停了下来。

这里不是ETHER。

这里是她家。

她不能在这里动手。

简月垂下眼，视线在自己搁在桌边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后才重新看向应舟：“所以你刚才告诉我他们的位置，不是为了提醒我逃，是怕我反抗。”

“是。”

应舟答得干脆。

简月唇角很淡地牵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他，还是在笑自己。

“那你呢？如果我现在一定要走，你也会拦我？”

应舟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坐姿，连搭在桌边的手都没有动，那种近乎训练有素的克制将整个人收得极紧，半点情绪都没有泄露出来。

“会。”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意料，可简月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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