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不断，同样的来电显示。

很难相信电话那头的孟予之，会是这个样子，将界限和分寸都丢掉，深夜一通一通拨来电话。

为了不吵醒老太太，周浠棠走到了外头院子里。

四月底，夜风透着凉意，巨大的芭蕉叶沾着露水，黑色鹅卵石铺就的小径附着一层冰凉的湿气，她打了个寒颤，才发现自己忘了穿鞋。

“什么事？”她有意摆出一副不愿被打扰的语气，想要将他赶走。

“周浠棠……”

他的的嗓音，好听到一句话就能让人防线崩溃。

周浠棠感到心窒，呼吸都轻下去。

“要嫁人了吗？”

电话那头夹杂着潮水和海风的声音，恍惚间，又将她带回琼界洲岛的海滩，他走着走着忽然转身，问她像不像书中的某处情节。

她其实早有所感，藏在文字里的秘密在他们认识之前，就已暴露无遗，他不戳穿而已。

如今秘密悬在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戳穿的必要了，婚事一旦尘埃落定，也就自动腐化。

没等她回答，那头继续说道：“这个节骨眼结婚？没昏头吧？”

“什么？”她心跳陡升。

“沈太太的婚后生活是什么样的呢？第一次面对媒体，你说我绝对相信我的先生，那些都是造谣。第二次面对媒体，你说且行且珍惜……”

“孟予之你喝多了。”周浠棠低喝。

他的声音确实有几分醉意，但字字句句异常清晰，不枉费专业院校表演系的台词功底。

“第三次面对媒体，你说只要他玩完了能回家。第四次，你说男人嘛，反正我们家的不吃亏……”

“你喝多了。”周浠棠浑身发凉。他似乎知道，可这分明是醉话。

“别嫁给他，周浠棠。”

霎时沉默，那头只剩他滞重的呼吸声，夹杂着海潮起落，仿佛就在耳边。

他的呼吸随着每一道海风灌进耳朵里，他的痛苦也从南到北，跨越万里，如此清晰地传达过来。

周浠棠强迫自己冷静。

“你误会了，”她压低嗓音，“不要用你偏颇的认知，曲解我和他的感情。”

那头忽然笑不可遏，“难道不是他的低劣和你的装聋作哑，侮辱了灰姑娘和王子的爱情？”

周浠棠狠狠咬牙，像被利刃精准刺穿要害。

“那也，与你无关啊。”

半晌，她一字一字道。

不等回答，狠心挂断了电话。

夜风凉意不减，她蹲下来，久久盯着手机，脚底被鹅卵石透出的寒气浸得失去知觉。

不知道就这么蹲了多久，电话安安静静，对方没有再打来。

.

清晨，应辞从床上醒来，不见周浠棠的身影。

李婶告诉老太太，她天不亮就走了，说改天再来拜访。

她手里平端着一套贵重的新中式礼服进屋。

“这是夫人一早派人送来的，参加婚礼的礼服，您试试吧？”

礼服被小心翼翼地展开，深青色丝绸质地，流光一样倾泻下来，庄重不失典雅。

应辞看了一眼，抬手叫李婶搁到一边。

她的目光落到临窗的乌木案上，粉白花蕊花瓣零乱，光秃的花枝上残留暗红的血迹。

老人轻轻皱眉。

.

从寒澈寺离开，周浠棠直奔何宇光的工作室。

《沿海公路》还有两天开机，何宇光看她快要结婚，便暂停了她手头的工作。

但是周浠棠不愿意，亲自过去，要求驻组。

“前期在市里拍，不上岛呢。”何宇光吃着周浠棠给她带的牛角包和拿铁咖啡，随手拿过一沓剧本，去接簌簌掉落的酥皮。

“我知道，您以为我想玩儿呢。”

“那倒不是，你不是要结婚了吗？办完婚礼不度蜜月？”

“您就别管了，反正我要驻组。”周浠棠语气颇急，极度渴望让自己忙起来。

何宇光停止了咀嚼的动作，抬眼端详她，“怎么？和沈先生不愉快？”

周浠棠摇头，随后托着腮，看向剧本，圆珠笔在虎口迟重地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何宇光嗤笑，“婚前焦虑？”

周浠棠盯着剧本：“其实就是个仪式，早就是家人一样了。”

“那领证了吗？”

“当然没有，法律手续定在婚礼当天，”周浠棠笑意里含着几分不易察觉嘲讽，“家族信托基金变更、遗嘱变更、财产公正，数不清的协议、流程。”

“哟，不是早就是一家人了吗？真金白银的东西，又拖到现在。怎么，要先给你烙个沈家的印，才能分你一杯羹？那看来，这仪式还是挺重要的。”

周浠棠自嘲一笑，圆珠笔掉到桌上。

“您怎么说得像买驴似的。”她蹙眉说。

“开玩笑的，不管怎么说，你是获益方，”何宇光将牛角包跟剧本都丢到一边，“你也不是计较这些的人。”

“那我该计较什么？”周浠棠眼神迷茫，“还是谈工作吧。”

何宇光叹气：“你要是不拿工作逃避，我还能真心祝你一句幸福。用工作麻痹自己，能麻痹到几时？”

“好了，老师。”

“……行吧。”何宇光深知周浠棠的性格，道理她都懂，主意藏得深，根本无需旁人指点半句。

“下午是《沿海公路》最后一场围读，然后就开拍了，前期拍摄地点在金府路那边……”她一边说，周浠棠拿出笔记本，一边记些重点。

“金府路，那正好啊。”周浠棠想到那边有套公寓，她有钥匙，驻组期间可以住。

“那你准备准备，我一会儿有个会，先走了。”何宇光拿着剩半杯的咖啡出去了。周浠棠拿出笔记本电脑，自己在工作室忙着。

中午，孟星微给她发微信，说哥哥回京市拍商务，顺便送自己去京大参加实践项目，有没有空出来见个面。

她毫不犹豫，立马回绝了。

转眼到了下午的围读会，她见到了宋穗的团队。

经何宇光的口才知道，宋总把宋穗插到《沿海公路》，安排了个女三号的角色。

宋穗这次自带了一个编剧团队，原因是经过前两次围读，对剧情不满意。

开拍在即，整个剧组措手不及，周浠棠太阳穴抽跳个不停。

但是她作为创作阶段的核心成员，承担主要的剧情线，责无旁贷要把工作负责好。

因对原剧本有意见，这次围读会，宋穗人没到场，由她的编剧团队跟剧组沟通。

会前，工作室这边的五名编剧争分夺秒地研究那边给到的剧本。

圆桌上充斥着骂骂咧咧——

“离谱！让她当女主得了！”

“还有跟男主的感情线？女主和女二已经有跟男主的感情线了。”

“这个宋穗真是个神人，是不是那种从小就是‘我想要，我得到’的小公主？”

“反正后台很大，听说宋总的后面，还有更大的金主。”

……

周浠棠始终一言不发。

她想起刚毕业时，因为认死理，直言不讳，得罪了金主的事。

抱着剧本是一部作品的根基这个信仰走出象牙塔的她，没多久就被现实教做人。为广告、为市场、为金主高兴，所谓的“根基”必须处处让路。

那种灰心失望的感觉，此刻卷土重来，变本加厉，还多了一份从工作，被插足到生活的羞辱感。

“苏郁那边知道吗？”何宇光问。

“知道，但有什么用呢，”一名编剧耸肩道，“虽然咱们女一的高光被抢得差不多了，但是她的经纪公司不敢招惹宋穗，苏郁又是听话的乖乖女，只能忍气吞声。”

“Sorry——”周浠棠的电话响起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沈烬川打来的，起身走向门外。

通常她会挂断电话，会后重拨过去，但是这回，她决意要做一件事。

这是老天的启示，叫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动接受这种痛苦，不管是工作上，还是感情上。

不主动断尾的话，往后的痛苦将无穷无尽。

“晚上一起吃饭吧，去我们常去的那家西餐厅。”对面一番嘘寒问暖后，她在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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