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世为囚》
安王离京那日,是个阴天。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有些疼。沐南王站在我身侧,一言不发。
“殿下,回去吧。”
“柳白白。”他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忽然不在了,会怎样?”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官道上,眉头微微拧着。
“殿下怎么忽然说这个?”
“没什么。”他转过身,“走吧,五弟还在等你。”
我没有多想。那几日朝中事多,端亲王虽然走了,但他在北边的小动作不断,边关的折子一天比一天厚。我白天在御书房辅佐新帝,晚上回东宫偏殿批折子,常常熬到三更。
出事那天,是腊月初八。
太后在慈宁宫设了腊八宴,请了京中几家的夫人小姐。我本不想去,但新帝要去给太后请安,我只好跟着。
宴席上,歌舞升平。新帝坐在太后身侧,我站在他身后。舞姬的水袖甩来甩去,丝竹声吵得人头疼。
“姐姐,你不舒服吗?”新帝回头看我。
“臣女没事,就是有点闷。”
“那你去廊下透透气,朕在这里陪太后。”
我点头,悄悄退了出去。慈宁宫的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雪映着灯光,红彤彤的。我靠着廊柱,深吸了一口气。
“柳女官。”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身,看见一个端着茶盘的宫女,低着头,看不清脸。
“太后让奴婢给您送杯茶。”
“放下吧。”
她走近两步,把茶盘递过来。我伸手去接,她的手腕忽然一翻,茶盘底下露出一把短刃,寒光一闪。
我本能地往后退,但廊柱挡住了退路。短刃刺进我的胸口,不深,但足够疼。我抓住她的手腕,她用力一推,我撞在廊柱上,后脑一阵剧痛。
“你……”
宫女抽出短刃,又刺了一刀。这一刀扎在腹部。我滑坐在地上,灯笼的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柳女官,有人让我带句话。”宫女蹲下来,声音很轻,“武恩候说,你挡了他的路。”
武恩候。
我张了张嘴,想喊人,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灯笼在眼前晃,越来越模糊。远处似乎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柳白白!”
是沐南王的声音。他冲过来,一脚踢开宫女。宫女的短刃掉在地上,人被他掐住脖子按在廊柱上。
“谁派你来的?”
宫女笑了。嘴角流出黑血。她咬碎了牙里的毒。
沐南王把她扔在地上,转身抱住我。
“柳白白,你别睡。你听见没有?”
我看着他。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嘴唇在抖。
“殿下……”我想说什么,但肚子上的伤口疼得我喘不过气。
“别说话,我带你去找太医。”
他把我抱起来。灯笼的红光在他身后晃成一片。我看见新帝从殿里跑出来,看见太后站在门口,看见许多人围过来。
然后,一切都黑了。
再睁眼时,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花,帷帐是藕荷色的轻纱,垂着金钩。屋里烧着银霜炭,暖融融的。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被子上,绣的是仙鹤祥云。
这不是我的屋子。
我猛地坐起来,胸口一阵剧痛。低头看,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胸口缠着绷带,腹部也缠着绷带。
“姑娘醒了!”一个穿绿衣的丫头跑进来,“姑娘别动,伤口还没长好。”
“你是谁?这是哪里?”
“奴婢叫青杏,这里是安王府。姑娘是王爷昨晚带回来的。”
安王府。安王。二皇子。
我愣住了。我不是死了吗?在慈宁宫的廊下,被武恩候派来的宫女刺了两刀。沐南王抱着我,我闭上眼睛,然后就……
“姑娘?”青杏见我发呆,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姑娘?”
“你家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姑娘要见王爷?”
“请他过来。”
青杏出去了。我靠在床头,脑子里乱成一团。我重生了?重生在二皇子身边?可上一世我明明被刺死了,为什么会重生?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穿玄色常服的男人走进来。他的脸色比上一世苍白许多,眉宇间带着郁色,下巴上还留着青色的胡茬,像是几日没睡好。
二皇子。安王。
“你醒了。”他站在床边,看着我。
“殿下。”
“你叫什么名字?”
“柳……”我刚要说柳白白,忽然顿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比上一世年轻,指节纤细,没有绣娘常年捏针留下的薄茧。这不是我的手。这是原身的手。
“你叫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不记得了。”
他皱眉:“不记得?”
“我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追我,我拼命跑,然后摔了一跤,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胸口和腹部的伤,是刀伤。有人在追杀你。”
“我不知道。”我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昨晚我在城西巷子里发现你。你倒在雪地里,流了很多血。身边没有别人,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具身体,穿着粗布衣裳,手指上有薄茧,像是个做粗活的。原身的身份,可能是个丫鬟,或者绣娘,或者别的什么。但她的脸……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不是柳明生的那张脸,不是上一世柳白白那张脸。这是一张陌生的脸。
“你叫什么?”他又问。
“我真的不记得了。”
“那就叫阿九吧。捡到你的时候是初九。”
“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白河街的街景,人来人往。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被什么压弯了。
“你好好养伤。伤好了,若想起什么,告诉我。”
“殿下为什么要救我?”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倒在雪地里,浑身是血。我经过的时候,你喊了一声‘救命’。那一带没什么人,我若不救你,你就死了。”
“殿下是路过?”
“嗯。”他转过身去,看着窗外,“南昌候倒了之后,我身边没什么人。出门散步,正好遇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话里的落寞。上一世二皇子被贬到岭南,身边只剩一个随从。这一世,看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殿下,你不怕我是坏人?”
“坏人?”他回头看我,笑了一下,“坏人不会倒在雪地里喊救命。而且,你现在的脸,看着不像坏人。”
我摸了摸脸。这张脸,应该长得很普通。不是柳明生的那张绝美面容,只是一张清秀的、让人记不住的脸。
“殿下,我能留下来吗?”
“留下来做什么?”
“做丫鬟,做绣娘,做什么都行。我欠殿下一条命,要还。”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头:“你养好伤再说。”
他走了。我靠在床头,脑子里飞速运转。我重生了,重生在二皇子身边。上一世,二皇子被贬岭南,郁郁而终。这一世,他还在京城,虽然失了势,但还活着。武恩候要杀我,说明上一世我死后,武恩候还在作乱。沐南王……他怎么样了?新帝怎么样了?我死了之后,他们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个无名无姓的丫鬟,被困在安王府里,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但我知道一件事。武恩候还活着。他派人杀了我,说明他还没倒。上一世我没能扳倒他,这一世,我要重新来过。
我在安王府养了半个月的伤。
安王府不大,是一座三进院子,比沐南王府小得多。府里下人不多,除了青杏,只有一个老管家、一个厨娘、两个粗使婆子。二皇子没有王妃,也没有妾室。他一个人住在前院,后院空着。
青杏是个话多的丫头,我不用问,她自己就把府里的事全说了。
“王爷以前是二皇子,可风光了。谁知道南昌候一出事,王爷就跟着倒霉。皇上削了王爷的爵位,封了个安王,还说让王爷去岭南。可王爷病了一场,没去成。皇上也没催,就这么拖着。”
“皇上没催?”
“嗯。听说宫里那位女官替王爷说了话。说王爷病着,路上颠簸,万一死在岭南,皇上也不好跟天下人交代。皇上就准了,让王爷在京城养病。”
女官。我心里一跳。那个女官,是我。上一世的我。
“那个女官是谁?”
“姓柳,叫柳白白。可厉害了,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太后也喜欢她。听说她以前是武恩候府的庶女,后来改姓了柳。”青杏压低声音,“姑娘,你说这人,是不是命好?庶女出身,竟然爬到了女官的位置。”
我攥紧了被角。柳白白。上一世的我。我还活着。不对,我死了。可青杏说,柳白白替王爷说了话。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青杏,柳女官替王爷说话,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啊。王爷病得厉害,宫里来了太医,说是柳女官吩咐的。后来柳女官又跟皇上求情,让王爷留在京城养病。”
上个月。所以,我死了之后,另一个我还在?不对。我重生到这具身体里,那柳白白呢?柳白白死了吗?
我摸摸胸口。伤口已经结了痂,但还在疼。我死在慈宁宫廊下,被刺了两刀。那一世的我死了。这一世的我,是另一个人。
可青杏说,柳白白还在宫里,替王爷说了话。那柳白白是谁?
除非……我死的那天,有人顶替了我的身份。沐南王?太后?他们找了个人假扮我?
“姑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青杏,你能帮我找面镜子吗?”
青杏拿来一面铜镜。我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十五六岁,圆脸,眼睛不大,鼻子小巧,嘴唇略厚。长得不算美,但看着很舒服。
我放下镜子。这张脸,和柳白白完全不同。柳白白是瓜子脸,眉眼细长,像柳明。这具身体的脸是圆的,眉眼敦厚,像个普通小户人家的姑娘。
“青杏,我脸上有疤吗?”
“没有。姑娘的脸干干净净的,就是左边耳后有一小块胎记。”
我摸了摸左耳后。确实有一块胎记,像颗小痣。
“青杏,我受伤那天,穿的是什么衣裳?”
“一件青布棉袄,里面是白布中衣。料子很粗,像是自己织的。鞋是黑布鞋,底子磨得很薄。”
自己织的布,磨薄的鞋底。这具身体的原身,是个贫苦人家的姑娘。也许是个绣娘,也许是个农户女儿。
“青杏,我受伤那天,你看见我的时候,我手里拿着什么吗?”
“没有。姑娘倒在雪地里,手是空的。”
手是空的。没有绣谱,没有名单,什么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失落。没有证据,我就没法扳倒武恩候。但没关系。上一世我从一无所有走到女官的位置,这一世,我一样可以。
“青杏,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
“扶我起来,我去给王爷请安。”
“姑娘伤还没好。”
“没事,能走。”
我下了床,走了几步。伤口还疼,但能忍。我穿上青杏拿来的衣裳,一件半新的藕色袄裙,料子是棉的,不太合身,但比粗布好多了。
书房在东厢。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二皇子正坐在桌前看信。见我来了,把信收进抽屉。
“伤好了?”
“好了大半。殿下,我想在府里做些事。”
“做什么?”
“我会刺绣。殿下若愿意,我可以帮府里绣些东西。帕子、扇面、屏风,都能绣。”
“你会刺绣?”
“会。”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桌上拿起一块帕子,扔给我:“那你绣这个。”
我接住帕子。是一块素白的绢帕,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
“绣什么?”
“随便。”
我拿着帕子回了屋。青杏帮我找来针线,都是些粗针粗线,没有绣花针。我翻了翻,找到一根最细的,又找来几色丝线。
绣什么?我摸着帕子,脑子里闪过上一世的事。柳明的绣谱,双面绣的针法,柳绣坊的招牌。可我不能绣双面绣。双面绣太扎眼,一拿出来就会被人认出是柳明的绣法。我现在是个无名无姓的丫鬟,不能引人注意。
我绣了一朵兰花。
普通的单面绣,兰花只有两片叶子,一朵花,简单朴素。绣完之后,我把帕子交给二皇子。
他接过去看了看,忽然怔住了。
“这针法……”
“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起帕子,看着我,“你以前,是绣娘?”
“可能是吧。我不记得了,但拿起针线就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留在府里吧。以后就绣些东西,拿到铺子里卖,帮补府里的开销。”
“谢殿下。”
我退下了。走出书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块帕子,眉头紧锁。
那朵兰花,他认出来了。柳明最擅绣兰花。上一世,我绣的也是兰花。他见过柳白白的绣品,见过柳绣坊的兰花帕子。他在怀疑我。
但我不怕。我现在这张脸,他认不出我。他只会以为,这个捡来的丫头,碰巧会绣兰花。
我在安王府住了下来。
白天绣花,晚上养伤。青杏话多,老管家话少,厨娘做饭一般,但比宫里的粗粝。日子过得平静,平静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上一世在宫里,每天都是刀光剑影。这一世在安王府,像是被关在一个安静的盒子里,外面的风雨一点也透不进来。
直到有一天,青杏从外面回来,脸色煞白。
“姑娘,出大事了。”
“什么事?”
“武恩候府被抄了!”
我手里的针停住了。
“武恩候?怎么回事?”
“听说是柳女官查出来的。武恩候和端亲王勾结,要谋反。柳女官拿到了证据,皇上连夜下旨,抄了武恩候府。侯爷被抓了,夫人被送去庙里,大小姐……大小姐自尽了。”
我攥紧了针。柳女官。又是柳女官。那个替我活着的人,做了我上一世没来得及做的事。
“武恩候……被抓了?”
“嗯。说是要秋后问斩。”
我放下针线,走到窗前。窗外是白河街的街景,人来人往。远处传来锣鼓声,是巡防营在贴告示。
武恩候倒了。上一世,我没能亲眼看到。这一世,我借了别人的手,看到了结局。
可我不甘心。那个柳女官,她是谁?她拿着我的名字,我的身份,做我没做完的事。她是我的影子,还是我的替身?
“青杏,你见过柳女官吗?”
“见过一次。上回她来府里看王爷,我远远瞧了一眼。长得可好看了,跟仙女似的。”
跟仙女似的。那不是我。柳白白长得美,但没到仙女的程度。除非……有人易容。
“青杏,柳女官身边有跟着什么人吗?”
“跟着一个穿玄衣的男人,高高的,冷着脸。听说是沐南王。”
沐南王。他还活着。他还和“柳白白”在一起。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那个柳女官,不管她是谁,她站在沐南王身边,用我的名字,做我的事。沐南王知道她不是我吗?他一定知道。可他默认了。为什么?为了稳住朝局?为了对付武恩候?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是阿九,一个无名小卒。我不能去找沐南王,不能去找新帝。我这张脸,他们不认识。我如果说自己是柳白白,只会被当成疯子。
“姑娘,你怎么了?眼睛红了。”
“没事。风迷了眼。”
我关上门,坐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上一世我死在慈宁宫的廊下,那一刀扎在胸口,第二刀扎在腹部。我记得沐南王抱着我,记得他喊我的名字,记得他的脸很白。然后我就黑了。
如果我没死,我会怎样?我会嫁给沐南王,会继续辅佐新帝,会把柳绣坊开到江南。可我现在,困在安王府里,做一个绣娘,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
可我还活着。这具身体还活着。我有手有脚,有脑子。上一世我能从武恩候府的明落院走到御书房,这一世,我也能从安王府走出去。
只是这一次,我要更小心。武恩候倒了,但端亲王还在北边。朝中不知道还有多少暗棋。我不能暴露自己,不能引人注意。
我要先活下去,再想别的。
武恩候被斩那天,我去了菜市口。
人山人海,都是来看热闹的。我站在人群后面,垫着脚往前看。武恩候被押上刑台,头发散乱,身上穿着囚服,脸色灰白。他跪在那里,听着宣旨的太监念罪状。
“武恩候陆承安,勾结端亲王,意图谋反,罪大恶极,斩立决。”
斩立决。上一世,他派人杀我,这一世,他死在刽子手的刀下。
刀起头落,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我转身就走,没有看完。
回到安王府,二皇子在书房里等我。
“你去哪了?”
“去看了武恩候问斩。”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恨他?”
“不恨。”
“那为什么去看?”
我想了想,说:“想去看看,做坏事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父皇也是做坏事的人吗?”
我愣住了。
“我父皇杀了柳妃,杀了柳家满门。他是不是坏人?”
“殿下……”
“我被贬了。陆真真被退了婚。南昌候倒了。武恩候死了。一个接一个,都倒了。”他看着我,“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殿下还有我。”我说。
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你是捡来的。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是谁。”我说,“我是阿九。是殿下捡回来的绣娘。”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阿九。”
“嗯?”
“你会离开吗?”
“不会。”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白河街的灯火,星星点点。
“阿九,你知道我为什么救你吗?”
“殿下路过。”
“不是。”他转过身来,“我那天晚上,是去找死的。”
我怔住了。
“我走到城西的河边,想跳下去。可我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听见你喊救命。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看了看。你倒在雪地里,流了很多血。我忽然就不想死了。”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我救了你,你也救了我。”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上一世,二皇子被贬岭南,郁郁而终。这一世,他没去岭南,他留在京城。可他差点跳河。他不想活了。
“殿下,你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扳倒端亲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一个废王,连京城都出不去,怎么扳倒端亲王?”
“殿下出不去,可有人出得去。”
“谁?”
“我。”
他看着我,目光变得锐利。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平静道,“但我能跑腿,能传话,能绣花。殿下若想做什么,我可以替殿下做。”
他沉默了很久。
“阿九,你到底是谁?”
“我是阿九。殿下捡回来的绣娘。”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这一次,笑是真的。
“好。阿九,你帮我。”
二皇子要扳倒端亲王,但他手里没有兵,没有权,没有钱。他只有我。
“端亲王在北边养兵,但养兵要钱,要粮,要兵器。这些东西不能凭空变出来,一定要有人运。”二皇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地图,“北边的商路有三条,官道、水路、山道。官道有官兵把守,水路有漕帮,山道最难走,但最隐蔽。端亲王运东西,一定走山道。”
“山道在哪里?”
“从京城往北,过青山,走黑水谷,穿雁门,到北疆。”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黑水谷是必经之路。”
“殿下想让我去黑水谷?”
“不。”他摇头,“你去不了。从京城到黑水谷,要走十天。你一个女子,路上不安全。”
“那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人。”他说,“我以前的幕僚,叫周砚。南昌候出事时,他辞了官,回了老家。他家在青山脚下的周家村。你替我去找他,带封信给他。”
“信上写什么?”
“写我需要他。”二皇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封好了口,“周砚是我最信任的人。他若肯回来帮我,我就有把握扳倒端亲王。”
我接过信。信很轻,但我知道,这封信的分量很重。
“殿下,我一个丫鬟,出府十天半个月,不会有人起疑吗?”
“你就说回老家探亲。青杏那边,我替你遮掩。”
“好。我明天就走。”
“阿九。”他叫住我。
“殿下还有什么事?”
“路上小心。”他看着我,“你要是出事了,我不知道还能信谁。”
我点头,把信收进怀里。
第二天一早,我出了安王府,往城北走。走了半日,到了青山脚下。
青山还是那座青山,柳明的墓还在山坡上。我在墓前站了一会儿,没有久留,继续往周家村走。
周家村不大,十几户人家,散在山坳里。我找到周砚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院子里劈柴,穿着粗布短褐,面容消瘦。
“周先生?”
他抬头看我:“你是谁?”
“我是安王府的人。殿下让我带封信给您。”
他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愣了很久。
“殿下……他还好吗?”
“不好。”我说实话,“殿下病了,被贬了,身边没人了。”
他放下斧头,接过信,拆开看。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回去告诉殿下,周砚明天就动身。”
“好。”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姑娘,你叫什么?”
“阿九。”
“阿九姑娘,你替殿下跑这一趟,不怕吗?”
我想了想,说:“怕。但殿下救过我的命。”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你是个好姑娘。殿下身边有你,是他的福气。”
我笑了笑,没有多说。
从周家村回京城,我走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我在官道上遇到了一队人马。七八个人,骑着马,穿着便衣,但腰间的刀骗不了人。我躲到路边的树林里,等他们过去。
他们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其中一个人说:“快马加鞭,明晚之前赶到京城。端亲王说了,事成之后,每人赏银百两。”
端亲王的人。他们要进京。干什么?
我跟在他们后面,保持距离,一路进了城。他们进了城北的一家客栈,我记下客栈名字,然后快步回了安王府。
“殿下,端亲王的人进京了。”
二皇子正在书房里看地图,闻言抬起头:“多少人?”
“七八个,都带着刀。住进了城北的悦来客栈。”
“你确定是端亲王的人?”
“我听见他们说端亲王的名字。”
他放下地图,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
“端亲王的人进京,一定有大事。周砚到了吗?”
“周先生说昨天动身,应该快到了。”
“好。你去休息。明天周砚来了,我们再商量。”
我回了屋,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端亲王的人进京了。他们要干什么?刺杀新帝?还是别的什么?
上一世,端亲王进京朝贺,被新帝打发回了封地。后来怎样了?我不知道。我死在腊月初八,后面的事,我一概不知。
这一世,端亲王的人提前进京了。是因为武恩候死了?还是因为别的?
第二天一早,周砚到了。二皇子和他关在书房里说了一上午的话。我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中午,门开了。二皇子把我叫进去。
“阿九,周砚说,端亲王在朝中还有暗线。”
“谁?”
“礼部尚书。刑部侍郎。还有……”他顿了一下,“太后身边的刘嬷嬷。”
太后身边的刘嬷嬷。上一世,刘嬷嬷和内务府的人来往密切。沐南王查过她,但没查出实证。
“殿下打算怎么做?”
“周砚说,刘嬷嬷有个儿子,在礼部当差。端亲王的人进京,一定会联系刘嬷嬷。我们只要盯着刘嬷嬷,就能知道他们下一步做什么。”
“我去盯。”
“你不能去。太后宫里的人,你一个安王府的丫鬟,进不去。”
“那谁去?”
“周砚说,他有办法。”
周砚的办法,是让我混进宫里。
“柳女官每个月都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她身边带着两个宫女,一个叫青桃,一个叫绿柳。青桃最近病了,柳绣坊的兰花姑娘在替柳女官找替补。你如果去应征,就能混进去。”
“柳绣坊?”我愣了一下,“我绣兰花帕子,能行吗?”
“你的兰花绣得好。柳女官一定会选你。”
我绣的兰花,当然好。因为那是我教出来的。不对,是上一世的我教出来的。兰花手里的绣法,是我一笔一笔教的。如今柳绣坊的招牌,是我上一世创下的。而现在,我要用我自己的绣法,混进我自己的绣坊。
命运真是可笑。
三天后,我去了柳绣坊。
白河街的宅子还是老样子,门前的桂花树已经长高了。绣坊的牌匾擦得锃亮,金字闪闪。我走进去,柜台后面的姑娘抬起头,是沈绣。
“姑娘是来买绣品的,还是来应征的?”
“应征。听说柳女官在找替补宫女。”
沈绣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会绣什么?”
“兰花。”
我拿出那块兰花帕子。沈绣接过去看了看,眼睛一亮:“这针法……你等等,我去叫兰花姑娘。”
片刻后,兰花从后面出来了。她比上一世瘦了些,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接过帕子看了看,抬头看我。
“你叫什么?”
“阿九。”
“以前在哪个绣坊做过?”
“没有。自己在家绣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跟我来。”
我跟着她进了后院。后院的绣楼还是老样子,窗前摆着绣架,架子上绷着一幅半成的屏风。兰花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我。
“这兰花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会的。”
“你撒谎。”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这种起针法,只有柳绣坊的人才会。你如果是自己在家绣的,不可能绣得这么像。”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你到底是谁?”
“我是阿九。我想进宫,替柳女官做事。”
她沉默了很久。
“你等着。我去问姑娘。”
她出去了。我坐在绣楼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上的桂花早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