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日日献殷勤》
“皇帝若曰:乾坤交泰,王化乃贞。婚姻之序,人之大伦。朕第四女封华昭公主,禀训公宫,妙质柔明,娴习图史,四德备修,徽章载茂。左神策军大将军镇国公虞朔,元功世胄,器宇弘深,气干强雄,功表旌旗……”
一身绯色公服的紫薇舍人捧着圣旨,声音沉稳厚重——
“今逢天降花瑞,朕仰承天意,兹定华昭公主出降虞朔,备行六礼,宜穆彝章,合二姓以嘉姻,敦百年之静好……尔其膺兹宠命,钦哉!”
紫薇舍人面含笑意,捧着圣旨递向虞朔:“恭喜了,虞将军……哦不,虞驸马。”
谁人不知,圣人最为宠爱的便是这位华昭公主。
圣人私心,一心要选出天下最为出色的男儿,抑或科举魁首,抑或赫赫战功者,为华昭公主锦上添花。
今年新科状元难得是位年轻士子,长相甚好,可惜昨日宴席题诗惊艳满堂,却未能得公主垂青。其余一众才俊,亦是如此。
而这位战功赫赫的将军,也不知因何能引起公主的兴趣,以致陛下昨日御宴刚结束便召人拟旨。
见虞朔久久未动,紫薇舍人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有些僵硬。
他受公主举荐做了京官,始终铭记公主知遇之恩。若此人不知好歹——
“臣谨奉诏。”
嗓音发颤,咬字极重。
虞朔双手捧过那白藤卷轴,起身将其展开,凝眸逐字逐句阅过。不知何时,眼底泛出猩红之色。
长风忽然穿堂而过,庭中五粒松簌簌作响。
无人知晓,他捧着那道圣旨,在阵阵松风中欣喜若狂。
紫薇舍人见他还算知趣,笑逐颜开再传圣谕:“圣人口谕,召大将军入宫商议默突沙归降之事。”
一路行至紫宸殿前,虞朔仍是满心欢喜。
脑海之中,牡丹园的那抹身影,渐渐与月夜携白虎而至的羽衣女冠重合在一起。
正是多年魂牵梦萦之人。
未过半刻,安静的殿内忽然隐隐传出女子的哭泣和争吵声。
“为何不行?”
“那我不嫁!”
“他战功赫赫,便要拿我给他堆砌荣耀?”
“我不要!”
声声泣语,字字委屈,叫人肝肠寸断。
霎时间,虞朔心口骤然一沉,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忽然恨极了自己这副过人的耳力。
若是听不见,他便可以怀揣着一纸圣旨,心安理得成为她的驸马。
几次相救之恩,他却贪图以身相报,本就是痴心妄想。
殿门轰地被推开。
虞朔抬眸望去,昨日朝他笑意盈盈的华昭公主含泪踏出殿门,走得又急又快,没一会儿便与他擦身而过。
他俯首行礼,余光瞥见那曳地的烟紫罗裙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斜风吹过,几滴雨珠飘落在面颊上。
虞朔垂着眸,长睫微颤,一滴眼泪无声滑落。
“大将军,圣人召见。”
内侍监的声音响起。
虞朔压下翻涌的心绪,若无其事屈指弹过眼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宫城,随内侍监泰然入殿。
紫宸殿里,皇帝端坐龙椅,不怒自威。
虞朔目不斜视,躬身行礼:“臣虞朔,拜见陛下。”
“虞卿免礼,”皇帝虚虚抬手,眼含关切道,“身者,万事之本也。虞卿连日休养,身子可有好些?”
碎琉谷一战,虞朔九死一生,半个月前回京献俘后又遭行刺,几番重创下气血损耗严重。皇帝爱惜将才,下旨命他静养旬月,待身体恢复再为大雍驱驰。
“谢陛下体恤,臣大体无恙。”虞朔并未起身,继续说道:“华昭公主金尊玉贵,品性温良,才貌冠绝群芳。承蒙陛下赐婚,臣本荣膺圣命,奈何一介武夫,性本粗疏,只识纵马横刀,恐难令公主欢颜——”
虞朔直视天威掀袍跪下,以头叩地:“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啪啦——
杯盏砸在车壁,摔落一地碎片。
青阳在箱笼里翻出一件藕荷色外衫,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
公主鲜少与圣人置气,更遑论气极而这般冒雨出宫。她硬着头皮抬眼窥去,却见方才还泪眼婆娑的公主正神色自若地捏着缭绫帕子擦拭脸上的湿痕。
转瞬之间,青阳对上公主笑盈盈的目光,见她扬唇笑问:“我演得如何?”
青阳讪笑着服侍公主更衣。
朱轮辘辘碾过东街的沙堤,在细雨中驶向公主府。
华丽宽敞的马车里,张元曦支颐而坐,幽幽叹了口气。
“公主,恕奴婢斗胆,”青阳得到公主应允的眼神,小声问道,“您为何不愿成婚啊?”
张元曦洒然一笑。
自然是因她命不久矣。
“虽说虞将军昨日那般不肯领您的情,但看得出来是个知分寸的人,而且年纪轻轻立下如此大功,又生得这般模样,依奴婢看,与公主当真是天作之合呢。”
青阳自小同她长大,有时说话便少了几分下人的拘束。
张元曦睨了她一眼:“你胆子越发大了,竟敢打趣我。”
“奴婢不敢!”青阳连忙敛了笑意,“奴婢只是觉得,圣人降下旨意,恐怕……”
阿耶先斩后奏下了旨意,这桩婚事已无转圜的余地。
她不愿惹阿耶伤心,又想起那个梦魇,索性顺水推舟,从中谋取自己想要的结果。
破此梦魇,绝非易事。
阿耶现下答应不服食丹药,但难保会生变故。
而卫王登基之事——
自太子阿兄病逝后,储位虚悬至今。这几年明争暗斗中又死了两位,余下诸子之中,除了正得圣眷的楚王,几乎不成气候。
她心中已有计较,只是尚需徐徐图之。
此时想来,这道旨意竟是正中下怀。
不过那驸马——
天作之合倒在其次。
虞朔在六年前单枪匹马救下太子阿兄,若他有心悦之人,或因其他原因不愿尚主,那岂不是恩将仇报?
罢了,为今之计也顾不得许多。
若师父此行寻药未果,自己这一副病躯,左右也不过三两年光景。
张元曦阖上双目不再多想,倚着软枕低低哼唱着几句《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天下熙熙攘攘,她只求至亲顺遂无虞。
是夜,华昭公主感染风寒的消息传入紫宸殿。
皇帝夜不能寐,静坐良久,在烛火摇曳中提笔写下一封密诏,连夜送出宫城。
张元曦一夜安寝。
昨夜难得没有噩梦缠身,兴致盎然地唤来侍女为她梳起双鬟望仙髻,又吩咐侍女去牡丹苑备好笔墨丹青,打算作画。
春风和煦,阳光洒落庭间,为牡丹披上一层金纱。
公主甚爱牡丹,府里的司苑尽其所能,将颤风娇、左紫、醉杨妃、玉芙蓉和千叶黄等牡丹名品栽于苑中。
商秋走到东隅的牡丹亭外,静候片刻,便见公主搁下狼毫。
“公主,虞将军到了,现在正堂等候。”
昨日一早,虞朔遣人送来拜帖。张元曦只当他是有事相求,便应了下来。
谁承想,竟多出皇帝赐婚之事。
“请他过来吧。”
虞朔甫到公主府,一眼便瞧见朱门双阙,入得府内又见绮庭碧堂与凤楼珠阁,极尽崇丽,让他对这位金枝玉叶有了更真切的认知。
他在明晖堂等了半晌,见侍女只身出现:“公主有请。”
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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