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二年，圣上登基第二年，遵循祖制选秀，以充盈后宫。

历时半年有余，经海选，县选，复选，最终由天子垂帘殿选，共选出才貌、家世皆上乘者八人入宫为妃。

四月二十八日，新妃入宫的黄道吉日。

天将要初露晨曦，一辆灰色马车从长宁伯府正门出发，一路往禁庭深处去。

周遭万籁俱寂，这样早的时间，上京都还未曾苏醒过来。

梁芙端坐在马车内，双手交叠在身前，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双目微阖，细听着车轮在咕噜作响。

约摸半个时辰左右，马车停下，梁芙打帘往外睇一眼，瞧见禁庭连绵又巍峨的宫殿。

车外响起来问询之声，她放下车帘，稍微整了衣裙下了马车。

她身量颇高，又挺直纤细，脖颈高昂，薄粉敷面但姿色灼灼，倒叫人忽视了她身上并不华贵的衣裙和素净的簪钗。

“奴才给梁宝林请安。”内监只看一眼，便堪堪低下了头，躬身问安。

“公公快请起。”

内监起身表明身份，笑道：“今日是小主的大吉之日，请随奴才来。”

天色将明，东边旭日初升，空气中带了一层阳光的薄红，梁芙盈盈一笑，“是，劳烦公公。”

薄红落在笑脸上，这笑比天色还更为晃眼。

内监哎一声，带着梁芙从元庆门进入，这是偏门，本次新妃入宫，俱从此门入。

两人往已经分配好的宫殿走去，一路上红墙黛瓦，森严肃穆，偶见三两宫人结伴而行，寂静如斯。

梁芙跟在内监身后，身上端的是闺秀的规矩，但眼神依旧克制的四处打量。

宫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井然有序。

“这处是御花园，宝林寻常若是无事，也可来此处赏景。”

眼前景色倏忽而变，已是四月底，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御花园中也有百花齐放、移步异景的盛况。

梁芙这会儿才敢抬眸肆意打量着，但也不过多看了几眼，便收回了视线：“多谢公公提点。”

往后来赏景的日子还多，也不必非要在此时。

“有句话，还想多问，我的寝殿离这御花园可远？若是远了，要看这些美景还要废些功夫的。”

新妃入宫，居住在何处，她们事先都是不知晓的，也难怪梁芙会这样问。

她的声音温柔，问的方式也不让人难以接受，内监自然也递了个好：

“宝林您住在颐华宫的凝昭殿，颐华宫距离这御花园啊，只有一刻钟的脚程，近极了。”

内监打从先帝起，便就在宫中侍候，自然知道，一个后妃的寝殿多少也能看出来圣意。

就比如这位梁宝林，听闻家世并不显眼，位分也并不高，但就是得了凝昭殿这样的寝殿。

离着皇上、皇后娘娘的起居宫殿以及御花园都近。

且颐华宫的主位荣昭仪娘娘，是宫中出了名的好性格。

几相综合起来，这内监对于梁芙，也是额外高看一眼，是故一言一行当中都在透露着善意。

梁芙自然感觉到，内监这一句话，原本是可答可不答的，她勾了勾唇，“这是最好不过的。”

“我初来宫中，对于宫中情况一概不知，幸得公公引侍，真是多谢。”

梁芙的态度是极好的，温柔小意，内监一时间口松，多说了几句话，但大多都是都是浅显的，譬如颐华宫的位置、以及宫中主位是谁。

其余的并没有多言，但绕是如此，对于梁芙来说也已经足够，她对于宫中的事情实在是知之甚少。

颐华宫龙飞凤舞的牌匾出现在眼前，内监止住了话头，“宝林，这就是颐华宫了。”

梁芙颔首，跟在内监身后，往偏殿走，路上经过正殿，遥遥一望，那里面人头攒动，颇是一番热闹景象。

到了凝昭殿，内监简单几句话介绍之后，便功成身退，院子里已经有几位宫女太监候着了。

“奴才/奴婢们给主子请安。”

几人跪着行礼问安，梁芙的视线从几人身上略过。

按照宫中规矩，宝林位分宫中能有四人伺候，因着梁芙自己没有从宫外带贴身婢女进来，是故四人都出自宫中，三名宫女，一名太监。

“都起来吧。”梁芙下意识挺直了身体，脸上神色淡了下来。

几人闻声而起，片刻后，其中一人先抬起了头，眼神并没有乱飘，定定与梁芙对视：

“主子一路进来，舟车劳顿，奴婢先服侍您稍稍休息一下？”

肩头上，包袱的重量让人无法忽视，梁芙只是略动了动，方才说话的宫女便立刻迎了上来，伸手接过。

一刻钟后，稍作洗漱的梁芙端坐在上首，几名伺候的人跪在她的面前。

“我初来乍到，不识大家，先介绍一下自己吧。”

梁芙说这话的时候，嗓子特意压低，脸上带着一丝淡笑，倒很有几分唬人的味道。

“是，奴婢名叫银翘，是凝昭殿的大宫女。”正是放下那位替梁芙拿包袱的宫女，说话做事不急不忙，很是稳重。

梁芙在心里先做了初步的判断，暗自点了点头，视线往旁边一移，后者跟着说：

“回主子，奴婢名叫轻雯。”

“奴婢叫点翠。”这声音比之前那两道音量都大了些，还带着些雀跃。

梁芙循声望去，见说话是人脸上好似还带着些婴儿肥似的，瞧着年纪不大，梁芙问了一句，果然，这点翠才刚十二岁。

难怪瞧着年纪小，不稳重。

梁芙心里有了些计较，但面上不显，视线往旁边的太监身上一递，后者躬身介绍：

“奴才宁海给主子请安。”

“哪个宁？可是姓？”

似乎是没意识到梁芙会如此问，宁海愣了一瞬才答到：

“回主子的话，安宁的宁，奴才这是名，是内侍殿的公公所赐。”

他是孤儿，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入宫之后才有了这个名字。

梁芙便知道了，要么是原本没名字，要么便是原本的名字粗俗不入主子的耳，遂才改名。

大致将四人的情况问的差不多些，梁芙心里有了初步的判断，将脸色一板，冷声：

“我初入宫，几位既然到我宫中伺候，也是缘分一场。”

视线缓缓从几人身上掠过，“我心里虽然欢喜，但丑话也不得不说在前头，若是伺候我不尽心的、不忠诚的，我这里是容不下的。”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

殿内气氛倏而冷凝下来，片刻后，银翘带头行了大礼，表着衷心：

“请主子放心，奴婢等定然尽心竭力伺候好主子。”

梁芙这才缓和了神色与语气，“那便是最好的，银翘—”

一个荷包放在身旁的桌子上，“这些拿去分了吧，就当做今日的见面礼。”

“多谢主子。”

梁芙嗯了一声，挥退了几人后，原本挺直的身子忽而塌了下来，紧绷了一整日，倒真是累得慌。

殿外，银翘把赏钱分给了另外几人。

轻雯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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