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走。”江见雪目光定定，“去结界外面。”

清霜剑铮鸣一声，剑身微光笼罩住江见雪那团飘忽的残魄，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周遭山野飞速倒退，宛若水墨画。随着清霜飞驰，山川褪色，景象变得不对劲起来。

四季在此崩裂，又于此地缝合，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左首，春溪破冰，嫩柳垂丝，拂过料峭春寒；右畔，夏瀑蒸腾，榴火灼空，蝉噪闷入热浪；抬头，秋穹高原，枫色泼天，梧桐旋落无声；回首，冬岭漠然，雪压松梢，红梅傲雪凌霜。

清霜剑带他在溪水上逆流而行，穿过了温泉般的白雾，见到了羽毛似的桃瓣，最后竟是白霜般的冰凌。

而在浮冰旁，立着一株古树，半边吐露新芽，半边硕果满挂，树顶霜雪未化。

生寂荣枯，并行不悖。如同被孩童肆意拼接的图画，共同捍卫着中央那片不容侵犯的净土：

那是一望无际的桃花林。

云蒸霞蔚，世外丹丘。

清霜剑到这便进不去了，焦躁地来回飞动，剑尖一次次刺入屏障，却只激起圈圈涟漪，根本无法突破。

它发出低低悲鸣，剑格上的紫髓石微微发烫。

江见雪伸手抚向躁动的剑柄，哪怕摸不到。

“别怕。”江见雪望着那世外桃源，低声道。

硬闯是绝无可能的，别说他现在是残魄，就算肉身完好，修为再高几个境界，恐怕也难悄无声息地进去。

此时，不知从哪来的风，把下游的梅花瓣吹了过来，穿过了江见雪的身体，没入了桃花源。

花瓣？

江见雪眼眸倏然亮起。

一个有些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清霜，乖乖待在这儿，等我将他捞出来。”

说完，他集中念力，凑身挨近了片飞来的梅花瓣。

梅花瓣纷纷扬扬，随风飘荡，如众多花瓣一样，毫无困难地穿过了那层无形的结界，来到了内部世界。

都说暖风熏得游人醉，可这桃花源里竟无风，所有的枝桠摇曳皆是灵力催动，苦了他这外来的花，无风托举，只得碾落成泥。

就在那花瓣即将坠地时——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凭空伸出，恰好接住了它。

手指的主人轻轻捏住花瓣，举到眼前。

眸如寒灰，肤若骨瓷。

正是鬼王。

没了那标志性的黑雾面具，江见雪差点没认出来。

不过认出来倒不如不认出来。

江见雪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倒是稀奇。”鬼王笑道，灰瞳端详着花瓣，“这满谷桃花开了几百年，竟闯来朵梅花。”

他说着，指尖从奶白色的花瓣根，滑到了粉色花尖，轻轻捻了捻。

江见雪：“！”

这鬼王是不是有毛病？被夺舍了吗？对着花瓣发什么骚！

正当江见雪目瞪口呆之时，鬼王指尖一翻，竟将那瓣梅花塞进了衣襟。

“既是有缘飘到本王手中，便留在身边吧。正好给园子添点景。”

他说完，抬步朝着桃林深处走去，黑袍曳地，所过之处，嬉笑玩闹的“住民”们纷纷噤声垂首。

江见雪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看不见，只能听。

听流水漱石，雀鸟啼鸣；闻语笑晏晏，醉语乜斜；聆金樽檀板，濮上之音。

所有声音宛若最细的梨花针，刺得他的魂魄长痛绵绵。

他不愿再听，可时间却变得异常粘稠难熬，他不知道鬼王要带他去哪，更不知他什么目的，是发现了自己故意羞辱，还是一时兴起？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停了。

江见雪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耳膜咚咚作响。

“接下来便不能带着你了。”鬼王轻声低喃。

话音刚落，花瓣便随气流飘飞，落入溪水，潺潺而去。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蜀。溪中锦鲤肥美，见人不惊，十里桃花开得夭夭灼灼，不知收敛。

若止步于此，当真是陶公笔下的桃花源。

但若顺着这条被精心修剪过的□□深入，穿过看似朴拙的竹扉，迈过那道被幻术掩去痕迹的月洞门——

景象天差地别。

朱鹮碧瓦取代了茅檐，绣户绮窗掩去了柴扉。

处处玉砌雕栏。

走进殿门口侧立着的两根数人合抱粗的朱漆柱子，再跃过横梁上盘绕着金鳞缡龙，一只脚便深入到雪白绒毯，毯子厚得好似在半丈雪地里前行，头顶纱帷层叠，穹顶的彩云琉璃将金色的阳光滤成了粉色。

空中花香甜腻，初闻时醉人，久闻则喉咙发紧，一如这殿内的古琴声声，听不见不好，但听久了便神智昏昏。

在这满殿红粉桃花中，贵妃榻上，一道素白身影宛若燥夏的冰块。

“阿商的脚，总是这般冷。”

赤燎半跪在榻尾，握着虞清商一只赤足。

那双手掌粗糙温热，在对方脚踝处不轻不重地捏着，美其名曰活络气血，手指却不安分地沿着小腿向上摩挲。

“得多捂捂。”

他声音有种拿腔捏调的温柔。

虞清商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好像那不是自己的身体。

叮叮咚咚的琴音自右侧传来，不成曲调，只是些零落的音符。

是黑龙沧宴在弹。

偶尔，他会停下，歪着头问：“阿商，这个调子好听吗？”

没人回答，琴音便继续。

“咳，阿商莫不是觉得闷了？近日新得到了个话本，其中桥段我觉得有趣，念与阿商听，如何？”

又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响起。

大弟子凌天纵说完，似是习惯了对方的默不出声，自顾自地念了起来：“……只见那师尊眼尾泛红，被弟子禁锢在怀中，挣脱不得，只得仰首承受这肆虐的亲吻，喉间溢出的呜咽尽数被吞没。端的是一腔清寒，化作绕指柔……”

殿内人们各司其职，一派岁月静好，情深意长。

当然，若能忽略了那“梁上君子”的话。

与其说是“君子”，不如说那是只人形壁虎。

江见雪——此刻正如八爪鱼般，靠着念力死死扒在横梁上。

经历了溪水载落英，差点成了溪中肥鲤的腹中之餐，好不容易脱离了梅花瓣，结果误打误撞到了房梁，还在这视野绝佳的VIP席位，观赏了段原著津津（通假字，通‘茎茎’）乐道的桃花源经典剧情。

江见雪差点吐出老血。

这、尼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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