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那天，姜梵是被手机震醒的。

六点五十，窗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通辽的冬天早晨总是亮得晚。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从床头柜上把手机捞过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微信群里蹦出了一连串消息，群里只有五个人——他、俞安、石龙、江涛和韩范。

头像是石龙发的一杯冒热气的咖啡，底下跟着一条语音条，时长四秒。他点开，石龙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过年期间特有的、还没彻底睡醒但又兴高采烈的节奏："哎哎哎，都起了没？今晚聚餐啊，初六了，再不吃一顿年就过完了。六点半，老地方，川味居，谁不来谁孙子啊。"

语音条下面紧跟着江涛的回复，就两个字：「几点。」石龙秒回：「六点半！你眼瞎啊刚说了。」何雨的头像跟着冒出来，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江涛又回了一条：「那行。」韩范是最后一个出现的，发了一张猫的照片，是他家那只橘猫趴在键盘上睡觉的样子，配文：「我醒了，猫没醒。」

隔了十几秒，石龙又追了一条：「对了吴磊也回来，我喊他了。他下午到通辽，正好赶晚上这一顿。俞安你之前跟他同桌过是吧？人家点名说要见你。」俞安的名字被圈了出来，在群聊的绿色气泡里亮了一下。

姜梵侧躺在枕头上，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看到俞安的头像还静默着没有回复，石龙又补了一条：「俞安你人呢？睡了？你俩同桌一场人家都从外地回来了你不得露个脸。」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上滚着，石龙那句"谁不来谁孙子"和"吴磊也回来"悬在最上面，在清晨的灰蓝色光线里明晃晃地挂着。

他放下手机，侧过身来，面朝俞安的方向。俞安还睡着，呼吸又匀又长，一只手搭在两人之间的枕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着一小片弧形的阴影，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灰金色边。

姜梵看了他几秒，伸手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用极轻的声音喊了一声："俞安。"

俞安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但没有醒。他又喊了一声，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俞安。"

俞安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瞳孔在晨光里聚焦了两三秒，从涣散慢慢聚拢，落在姜梵脸上。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像砂纸蹭过木头："几点了。"

"快七点。"

"初六。"

"嗯。石龙在群里喊晚上吃饭。"姜梵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他看到那条"吴磊也回来"的消息，"他说吴磊也来，下午到通辽。问你晚上去不去。"

俞安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片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眼望着上方那一片灰蒙蒙的晨光。

"吴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明显的起伏，像在念一个很久没翻过的旧书页上的字。"他回来了。"

"他点名说要见你。石龙说的。"

"高一下半年。他是我同桌。坐了一个学期，后来他转学了。"俞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加任何修饰的事。"他那半年坐我旁边，话不太多，下课就趴在桌上听歌。后来高二走了，之后再没见过。"

"那去吗。"姜梵问。

俞安侧过头来看他。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种通透的琥珀色。他看着姜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把他的手机拿过来，在屏幕的群聊界面里打了个字，回了石龙那个圈了他的消息。

一个字：「去。」

他把手机还给姜梵，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再睡会儿。晚上才吃饭。"

姜梵看着他重新合上的眼，看着他那双睫毛在晨光里安静地垂着的轮廓，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也躺了回去。被子里还是暖的，俞安的体温从旁边传过来，贴着他的手臂。

他闭着眼，听到俞安的呼吸重新变深变匀。他在心里记了一个名字：吴磊。高一下半年，俞安的同桌。那个只坐了一个学期就转学走了的人，今天要从外地回来，点名要见俞安。

他躺了一会儿，也重新睡着了。

上午的时候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细细的暖金色光带。姜梵起来之后去厨房煮了两杯咖啡，端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俞安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石龙发来的一条新消息，是饭店的定位和包间号。

"六点半。川味居。302。"俞安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姜梵看，"你跟我一起。"

"石龙说几个人了没。"

"十来个。几个高中同学，加上家属。"俞安接过姜梵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口，"吴磊也带人。"

"他结婚了？"

"不知道。石龙没说。"

姜梵在床边坐下来，端着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两个人在晨光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杯沿碰着嘴唇，喉咙里温热的液体慢慢地滑下去。窗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车喇叭响，在冬天的清冽空气里传得很远。

"你怕不怕。"姜梵忽然问。

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怕什么。"

"怕见到吴磊。"

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的一个弧度。"有什么好怕的。一个学期同桌，转学走了，十几年没见。今天见了，也就是吃顿饭。"

"那你刚才看他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俞安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姜梵，看了两秒，然后把咖啡杯放下了。

"吴磊那半年，我跟他没什么，也就他问问我题什么的，然后下课偶尔说两句。后来他走了，老师把座位调了。"俞安的声音还是平的，但比刚才慢了一些，"你记得吗。高二开学调座位，老师把我换到了你旁边，跟石龙他们那一排。你当时坐在靠窗那个位置。"

姜梵想了一下。"我记得。你搬过来的那天，我在靠窗睡觉。"

"嗯。你在睡觉。"俞安的嘴角弯了一下，"我搬桌子过去的时候，你醒了。你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然后说你来这干啥，后来你说什么我就忘了，又趴回去了。"

"就这？"

"就这。然后你趴回去了。"俞安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我以为你记仇。"

姜梵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停着，碰着杯沿边缘那一圈微凉的瓷面。"那时候看你不顺眼。我当时——"他想了想，"我那时候感觉你是来找茬的。"

俞安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些。"那你后来知道了。"

"知道了。你坐过来之后我好像天天没好脾气。"

"还好。"

"什么。"

俞安放下咖啡杯，偏头看着姜梵。"你趴着睡觉的时候，我写字胳膊没地方放，你往旁边让了让。你说'你写吧'。就那三个字，然后睡着了。"

姜梵回忆了一下。高二、靠窗、趴着睡觉、被推醒的时候往旁边让了让。他不记得自己说了那三个字，但俞安记得。俞安记得那三个字。

"然后呢。"

"然后就坐了三年，运动会你还给我表白。"俞安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喝完了，"老师把我调到你旁边。没再换过。"

下午的时候两个人出了门，在街上慢慢地走了一会儿。通辽冬天的午后有一种特别的安静，阳光薄薄地铺在街道上，风不大，吹在脸上有一种干冽的、清透的凉。街道两侧的店铺还贴着红色的春联和福字，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在风里微微晃动。

姜梵走在俞安旁边，两个人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经过了初四那棵老槐树，树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枝桠上还挂着一些零星的冰凌，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老师调座位把你调到我旁边。你觉得是故意的还是随机的。"姜梵问。

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故意的。你成绩好，我成绩也不错。老师喜欢把成绩差不多的放一起。"

"也有这个可能。"俞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冷空气里哈了一口气，白汽散成一小团细雾。"但我当时就想不能让你这样下去。"

"后来呢。"

"后来你每次趴着我都会看你一两眼，你睡觉的时候，手肘会往我这边摊过来。我推回去，你又摊过来。"俞安偏头看了他一眼，"后来我不推了。你摊过来，我就把本子往左边挪一挪。"

姜梵走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听着俞安用那种说天气一样的语气说"后来我不推了"，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那个位置慢慢地热起来，像一杯被搁在手心里太久的茶。

他没有接话。但他在雪地上往俞安那边靠了靠，肩膀碰上了俞安的肩膀，然后没有移开。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贴在一起，在积雪未化的街道上踩出一串并行的脚印，朝着巷子深处那间挂着红灯笼的川菜馆走去。

川味居在通辽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招牌上的红漆字被擦得锃亮，在傍晚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姜梵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股裹着花椒和辣椒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满堂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大堂里坐了七八桌人，热气腾腾的，每一桌都围着一圈面色红润、正在大声说笑的脸。

"302。"俞安跟在他身后进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楼上左转。"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墙面上挂着几幅川剧脸谱的画框，红红绿绿的，被走廊的暖光映得发亮。姜梵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302的门，满屋子的人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静了一瞬，然后轰地炸开了。

石龙第一个站起来，冲他们招手，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底下他的啤酒肚在灯光下依然醒目，旁边坐着江涛和何雨，杨欣和韩范也在，靠窗的位置空了两个位子。隔着桌子，挨着石龙坐了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正转过来朝门口看。

"俞安。"他站了起来，声音温和里带着一点意外和笑意，像见了多年前的老朋友。"好久不见。"

俞安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脸。瘦高，眉骨比高中时更清晰了，眼角有了几道细纹，但笑容和当年印象中差不多——说话时眼睛会弯起来，带着一点考究的、等你回应他打招呼的安静。

"吴磊。"俞安说，"好久不见。"

姜梵站在俞安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的那两秒。他注意到吴磊的目光从俞安脸上移到了自己身上，礼貌地打量了一下，然后转回俞安脸上，笑容微微加深了一些。

"这位是——"

"我男朋友，姜梵。"俞安说，侧身让了一步让姜梵走近，"高中同班。高二老师调座位，把我调到了姜梵旁边。坐了几年。我记得你还不想让我走"

吴磊的目光在姜梵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那笑意又深了一层，像一盏被慢慢拧亮的灯。"调到你旁边。"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朝姜梵微微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那三年你们一直坐在一起？"

"嗯。"俞安说，"没再换过。"

吴磊笑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好多年没见了，老同学们都变样了。石龙这肚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石龙在旁边拍了一下自己的啤酒肚："你滚，你当年转学之前还说我瘦，现在回来就开始埋汰我。"

"我这不叫埋汰。"吴磊坐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我叫陈述事实。"

满桌的人都笑了。何雨靠在江涛肩膀上笑得肩膀在抖，杨欣的笑声清脆地从桌角传过来，韩范推了推眼镜，嘴角弯着。俞安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来，姜梵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在桌底下碰了一下。

石龙拿起菜单开始张罗点菜。毛血旺、水煮鱼、夫妻肺片、酸菜鱼、回锅肉，还有两瓶白酒和一箱啤酒。服务员拿笔刷刷地记着，转身出去的时候带起一阵裹着麻辣香气的风。

吴磊坐在石龙旁边，面前摆着一杯茶，没有喝酒。他坐姿偏放松，一只手搭在桌沿上，目光在桌上的人脸之间慢慢扫过，最后落在俞安这边停了一下，然后又滑开了。

"吴磊你现在在哪儿呢。"杨欣先开了口，"石龙说你从外地回来，也没说你在哪儿。"

"北京。"吴磊把茶杯放下来，"做点小生意。电商相关的。过完年就回去。"

"北京好。北京热闹。"

"热闹是热闹。但年味儿还是通辽足。"吴磊笑了一下，偏头看了石龙一眼，"老远就听见你朋友圈里放的鞭炮声了。"

石龙正在拆筷子的包装纸，听到这个抬起头来："你也没少放。我看你朋友圈也发了。"

"我那是凑个热闹。"

"你凑热闹凑得比我动静还大。"

几人又笑了一阵。菜陆续上来了，红彤彤的油汤在大碗里微微滚动着，热气蒸腾着升起来，在暖光里散成一片带着花椒香气的白雾。石龙给每人倒了一杯酒，白酒的杯沿碰着转盘的边缘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来来来，初六聚一聚。"石龙站起来举起杯，杯子里的白酒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新的一年，大家都顺顺利利的。干了。"

"干了——"

一片杯子碰杯子的脆响。姜梵端着白酒杯抿了一口，火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起一小片热意。他放下杯子，偏头看了俞安一眼。俞安也放下了杯子，杯沿上沾着一点透明的酒渍，他的脸颊已经泛起了薄薄的一层粉色。

"你喝得挺快。"姜梵说。

"石龙倒得多。"

姜梵伸手把他面前的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用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他的杯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叮嘱。"慢慢喝。别一口气灌。"

俞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把杯子拿回去，就放在两个人之间那块桌面的位置上，像在默认什么。

吴磊坐在石龙旁边，手里端着那杯茶，目光偶尔转过来落在俞安和姜梵的方向。他看到姜梵把俞安的酒杯挪到自己那边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弧度微微动了一下，像看到了什么值得记住的画面。

"俞安。"他隔着半张桌子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对面的两个人听见。"老师把你换到姜梵旁边的那天，你什么感觉。"

俞安端着那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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